早前我在澳港兩地走,也愛閒逛,但總是奇怪,何以澳門的紅磚建築,只有一個不太靠譜的「提督街市」,而在香港,紅磚建築卻真不少。
我非建築學專家,無從置喙,卻只想到:葡式房子,以黃、綠、白為主調,而較不多用紅色。只有舊日的澳督府和加思欄兵營才髹了洋紅色,即便如此也不顯露磚紋。但這還其次。從建築風格看,澳門的古典建築,多為巴羅克式新古典主義,而在英國愛德華年代大盛的紅磚建築風格,並沒有在澳門着陸。相反地,在二十世紀初仍為英治時代的香港,卻成為樣式繁多、功能廣泛、雅俗並存的常見風格。
一九一二年,香港大學啟用。主要籌劃者港督盧吉有意強調所開辦的工科和醫科,以別於崇尚傳統的牛津劍橋,仿效十九世紀英國在利物浦、伯明罕等成立的私立「紅磚大學」建校。本部大樓、明原堂等因此均以紅磚為立面,就是走廊、柱子、拱頂等均多用紅磚,不用繁縟的塗抹,配以白色粉刷的橫向修飾帶,紅白對比,鮮明耀目而有親切感。高等教育的建築風氣初開,影響立見,後來的英皇書院、瑪利諾修院學校以及理工大學,均以紅磚砌築,望之儼如莊園和堡壘,卻是莘莘學子努力用功之比,冀望他日能出人頭地。
紅磚建築又稱為工業風格,以實用為尚;香港工業在五十年代以後才蓬勃起來,紅磚建築已不多,位於荃灣區的美亞織綢廠是其一。不過,用於與醫學相關的卻不少,細數之下,現存受保育的就有域多利精神病院、細菌學檢驗所、舊贊育醫院等。其次為公務建築,如油麻地抽水站職員宿舍、馬頭角牲畜檢疫站、柏架山道林邊屋等。中區域多利監獄的紅磚樓房更歷史悠久,雖為拘禁囚犯之所,設計也不馬虎。位處必列啫士街的青年會,中式簷蓋下是美式走火鐵梯,紅牆內有泳池,設計獨特,不知魯迅先生當年來此演講時是否曾多看一眼?
瀏覽紅磚建築物,除了理解其建構和功能,還可一窺砌磚工匠的用心。最先入眼,當然是磚色。假如磚色不均勻,整個立面的色階便顯得斑駁錯雜。英皇書院外牆磚色均勻諧和,是眾多建築中的佼佼者。其次,是鑒別砌磚法。像大埔前北區理民府便採用「一順一丁」砌法兼大量磚拱。香港大學明原堂則採用比較繁複的「梅花丁」砌法,本部大樓的磚面力求平滑自然(fair-faced)。其三,是建築物內外整體構造是否優雅細緻,即外在美和內在美的統一。其四,是建築物與周圍景觀是否配搭恰當,使人有視覺上的喜悅。
漂亮的建築物也總有謝幕的一刻。曾經燦爛顯眼於一時,因日久失修,或功能不再,亮麗堅固的紅磚終也面對推土機無情的摧折。最使人嘆息的大概是尖沙咀火車站。這火車站以古典風格建造,屹立維港之濱,曾是當年歐亞大陸東南端最終一站,一九一六年落成,於一九七六年拆卸,拆下的磚石堆成了小丘,現在只遺下鐘樓一柱供人憑弔。又如建於一九○九年的太古船塢員工宿舍,一共五座三層式平房,拆卸重建成以「太」字為首的西灣河新廈;再如呈三角形的灣仔循道衛理禮拜堂,拆卸重建後雖沿用紅色,但已非磚砌。
黏土研成坯塊入窰,以約九百度攝氏火力燒製,土內鐵質變成紅色,風乾冷卻,便成亮麗的紅磚。但造磚需控制品質,否則色澤不均、硬度不等,浪費了挖土堆煤的成本,黑煙對空氣的污染也變得無償。
十九世紀末,世紀交接,紅磚建築既如雨後春筍般興盛,對紅磚的需求仍十分殷切。雖然這時期已有青洲英泥公司在深水灣設廠造磚,但作坊是否設有紅磚生產線尚待考證。即使青洲英泥以及其他本地磚廠(如羅湖磚廠)都能燒製紅磚,質量的穩定性也成疑問。我看也許是兩條腿走路:早期的古典建築所用的紅磚是從外地輸入的,以求質素合乎水準,而本地磚廠則主要提供廉宜實用的磚材,以應二十世紀以後的建築需求。據說「大館」建築群之一前中央裁判法院的正門立面所用的紅磚,就是由廣東輸入的。當年廣東的紅磚生產方興未艾,西式建築需要大量紅磚。像廣州嶺南大學(今中山大學)校園內古雅的紅磚樓房,材料都是當地磚窰生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