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方面看起來有點高冷,中環白領雲集的地方,人們腳步匆匆不苟言笑;另一方面又有點喧鬧,容易沉浸在自己的情緒城堡中;還有一方面則沉默勤懇,埋頭搵食,無心旁顧。但香港也是一個特別傳統的街坊型社會,市井煙火盡在茶樓中。
在香港,幾乎無人不知陸羽茶室。搭的士只需講「中環陸羽」,司機會妥妥送達。關於陸羽,一代又一代食客在這裏品茗飲湯,一代又一代文人騷客在這裏感懷留墨,一代又一代過客在這裏探尋訪古。你來這裏喝個茶,很可能被巷子對面等候的相機拍入鏡頭,成了某篇網文的背景圖主角。來港幾年,曾到過陸羽三四次,起初懵懵的,以為老香港都這樣。後來才發現它是老香港殿堂級的「老咖」,值得好好品味。
人知陸羽是茶聖,以為茶室只是茶樓,解渴不解餓。但在陸羽茶室,有茶有飯。谷歌上介紹「This long-running Chinese restaurant with old-fashioned décor offer Cantonese-style tea & dim sum.」其所在的中環士丹利街(Stanley St.)二十四號是孫中山革命時興中會舉行會議的地方,亦是一九○○年創刊的興中會機關報《中國日報》所在地。茶樓創於一九三三年,迄今近九十年。初在永吉街,一九七六年搬至此地,得到霍英東、郭得勝、王寬誠、何添、何賢等近二十名熟客富商投資。一九九○年陸羽購入所在大廈一半業權,遂改名陸羽大廈。時至今日,一直保持老樣子老味道。若拍老電影,陸羽茶室不用裝飾,本色出場。
陸羽的「老味道」,在其經營的老模式。數十年來,陸羽的股東一直是同一班人,老股東去世後股權便直接由其家族代表承繼,每年繼續分享股息。門童一直聘用包頭印度人「阿星」(印度人中錫克教徒多以Singh命名,港人音譯並統稱其為「阿星」)。陸羽共三層,一樓留給熟客,二三樓給其他客人,熟客通常都有自己固定的位子,服務生也相熟,彼此默契。陸羽一直不用冷凍貨、不用機器,堅持用新鮮食材、用手工,比如粉果用的就是米飯研粉開皮的古早手工方法。這一手一手打製的模式,不僅是一種堅持,也是一種值得尊重的態度。
陸羽的老味道,在於其幾十年不變的老風格。所有擺設仍沿用上世紀三十年代嶺南風格。中式的木卡位,包間是隔斷式的,包間門上有雕花。西式大鐘、中國書畫、古董屏風、銅製吊扇。連菜單都老得有腔有調,泛黃的薄紙裝訂成一本,從右至左印着紅字,寫着當日菜品。點餐就在紙上畫,然後撕下來。點心單每周五更換,有的點心,這次吃不上,就要等下個月了。堂倌穿着白色中式對襟衫黑褲,多數上了年紀。有一位五十上下的陸姓服務生,戴着眼鏡,斯斯文文,拿出手機給我們看他寫的書法,錄的是蘇東坡寫黃州的一首詩「黃州逐客未賜環,江南江北飽看山」,字跡清雅端方,頗有功底。不愧是陸羽的堂倌。
菜式也是地道的風味,分鹹品甜品飯麵小食,一張單上有五十種,多為五字命名,特別有韻律感:上湯縐紗角、鮮蝦荷葉飯、北菇糯米雞、脯魚燒腩卷……許多菜沿襲了八九十年,食客從爺爺傳到孫子,有人在這裏吃了五代人。蛋黃麻蓉包堪稱我的「初戀至愛」……
陸羽的老味道,在於其富有傳奇的老故事。文人墨客在這裏高談闊論,書畫家如黃君璧、張大千、黃永玉等,粵劇紅伶如薛覺先、新馬師曾、梁醒波、白雪仙等,不時唱酬飯敘於此。茶室保存張大千寫贈六呎長的《黃山松雲》,上題:「客居香澥,匆匆經歲,不時與二三朋舊,啜茗陸羽,往來既久,遂成熟客,嘗戲為口號云『滿堂爭看張夫子,識得虬髯不用猜。』頃將別去,朋輩僉稱,不可無以留念。爰寫黃山松雲以代題壁」;作家董橋隔三岔五就在專欄中寫「我在陸羽茶室遇見林青霞的一位影迷,五六十歲的紳士,西裝領帶袖扣考究得不得了」……
一九七五年英女王訪港,想到陸羽茶室品正宗廣式茶飲(當時還在舊址),但老闆卻以位子訂滿將其拒之門外。也曾有億萬富翁被槍殺、古董字畫被偷,但依然沒有影響這裏的生意。講風水的香港人並不在乎,依然會在第二天如常來到陸羽茶室,或許是因為香港有過太多的恩怨情仇,人們早已習慣了江湖傳奇,更可能是太愛陸羽。
「請到陸羽茶室等我,地址是士丹利街二十四至二十六號,我會在那裏等你,你一定要選擇坐在一樓。試試在右邊挑一張桌子,有鏡子和木椅的那種廂座,坐在那幅水墨畫下面……」二○○八年LV公司與SoundWalk公司合作出品了聲音漫行之旅,舒淇講香港故事,開頭就講了陸羽。
每個愛香港的人都有他與眾不同的一個理由。香港的老味道或許是其中之一。那是香港的人情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