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孔廟有「金聲玉振坊」,因為孟子曾用「金聲玉振」喻孔子集學問之大成,好像一曲以鳴鐘始、以擊磬終的完美合奏。作為夫子的晚輩同行,我很希望自己聲如鐘磬,振聾發聵,奈何蒲柳之姿,氣若游絲,所以很羨慕有大嗓門兒的同事。有時,離得遠遠的,就能聽到他們在走廊另一端的教室裏慷慨激昂,雷霆萬鈞,胸腔彷彿自帶共鳴裝置,中氣浩蕩,沛然莫之能禦。
許多職業都要求聲音洪亮。舊日商販,走街串巷,叫賣兜售,連說帶唱,一把好嗓子不可或缺。若像「一個蚊子嗡嗡嗡」,誰知道你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嗓子不好,肚子就要遭殃。當然,現在有麥克風、擴音器作為人聲的延伸,商家再也不必費力吆喝。上世紀八十年代,北京剛出現個體戶承包的小巴士,沿途呼嘯攬客,「西單前門王府井東單北京站了哎!」幾個地名一口氣滔滔報出,鏗鏘迴盪在我童年的記憶裏。北京大巴士的售票員也是氣場特強,儼然全車首腦。大巴進站,她推開身邊窗戶,對路上的騎車人喊「看車看車!」停車前報站,「阜成門到了!」順便維護秩序,主持正義:「都往裏邊兒走走,別堵在門那兒!」「小伙子,對就是你,你起來,給老大爺讓個座兒!」見乘客下車完畢,她扭頭向司機大吼一聲「關門兒!」車門應聲而閉,汽車緩緩出站。她兼顧車內車外,瞻前顧後,氣勢強、嗓門兒高,鎮得住場面,誠然是個萬馬千軍指揮若定的女將。
古代的通訊工具極為原始,迅速傳遞信息,通常只能靠扯着嗓子喊,所以聲音洪亮的人古時常做通風報信、公告政令之事,稱為crier。古希臘希羅多德的《歷史》第四卷寫波斯王大流士遠征遊牧民族斯奇提亞人(Scythian),無功而返,追兵在後,波斯軍隊撤到伊斯特河橋,橋已部分燒毀。大流士令軍中「全世界嗓門最高」的一個埃及人(埃及當時在波斯統治下)呼喚守橋的愛奧尼亞人,對方遂派船來接,波斯軍成功渡河逃脫。從公元七世紀至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尼羅河氾濫時期的水位,都由開羅中心的小島派出crier向民眾通報。美洲原住民部落常有望風兼報信的人,稱為camp crier或village crier,遠遠望到可疑人馬臨近,就狂奔回村落報警。中世紀一些歐洲城鎮有town crier,向民眾(多數不會讀寫)宣布政令和重要新聞。Crier本人須識字,聲音須清晰高亢,形象須一表人才,麞頭鼠目、嚶嚶嗡嗡者肯定不行。今日英國、澳洲、加拿大、美國等地的一些市鎮繼承這一傳統,偶爾也舉辦世界級競賽,比賽服裝艷麗,較量嗓音高低。近年最高紀錄保持者,聲音超過一百二十分貝,近似一個氣氛狂熱的搖滾音樂會,足以導致聽力受損。
大吼一聲,傳達某種情緒,在文學作品中時見誇張。《三國演義》裏,張飛長坂坡三聲怒吼,曹操部將夏侯傑肝膽俱碎,落馬而死。荷馬史詩《伊利亞特》第五卷寫阿爾戈斯王狄奧墨德斯與戰神阿瑞斯單挑,在雅典娜暗中幫助下,將銅槍刺入戰神下腹,戰神呼痛,「猶如九千或一萬戰士在激烈戰鬥中大聲齊吼」,將希臘和特洛伊的將士都嚇得發抖。難怪柏拉圖要在他的理想城邦內查禁荷馬的史詩,因為它們將諸位天神描寫得太猥瑣不堪了。魏晉時,名士愛「嘯」,怎麼嘯已不可考,據說有些像吹口哨。阮籍在山中聽孫登長嘯,「聲若鸞鳳之音,響乎岩谷」。比阮籍年輕約廿歲的成公綏著有《嘯賦》,形容嘯「時幽散而將絕,中矯厲而慨慷。徐婉約而優游,紛繁騖而激揚」。神乎其神,借由賦體烘托鋪墊,可惜其技已失傳。岳飛「仰天長嘯」,是向天高呼,表示撫今追昔的感慨和收拾殘破河山的宏願。
若是去大峽谷國家公園這樣的世界級名勝,就會發現各國遊客都相當聒噪。面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遠道而來的遊人並不靜觀默賞,只是精神亢奮,嬉笑喧嘩,手舞足蹈,當然不忘煲電話粥,呵斥孩子,看到一頭野鹿就大喜過望,大呼小叫,蜂擁而上,尾隨拍照,最後湧回旅遊巴士,黑煙數縷,絕塵而去。叔本華中年時搬到法蘭克福,頗為鄰居喧鬧所擾。噪音每天都折磨着他,打斷他的思路。他一氣之下,寫了《論噪音》一文,認為東敲西打、翻翻弄弄,喋喋不休,是人們精力過剩的表現。叔本華滿懷鄙視地說,噪音是所有思想家的大敵,對噪音無感的人,其實也對思想、詩歌、藝術等一切精神追求無感:他們腦中原本就一片空白,沒有任何事情在進行,也就無從被打斷。
嗓門兒大、中氣足,天賦異稟,令人羨慕,但要注意場合,否則會引來眾人怒目,也可能打斷旁人思路,吹滅剛剛迸發的科學發現或哲學思想的火花。有理不在言高,一個優秀的教師也不必非聲震全場不可。只要內容充實,邏輯嚴密,趣味盎然,言者雖然輕聲細語,聽者也能如沐春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