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到任一城市,無論大小,我都喜歡逛逛老街。老街深巷,不僅可以尋蹤訪舊,其名稱就有來歷與故事。
初夏時分,我來到湘江下游、湖南中部偏東的地級市湘潭,該城因生產湘蓮而稱「蓮城」,又因水網密布而得名「潭城」。湘潭街巷的行道樹以樟樹和廣玉蘭居多,較之白玉蘭的末葉先花,亦即像梨樹那樣,繁花滿枝,繽紛而落之後,才等到綠葉姍姍登場,廣玉蘭晶瑩的白花則是油亮綠葉的點綴,小家碧玉似的嫣然,裊裊婷婷的幽香,一點兒爭寵的意思也沒有。
為尋一家非遺食品老字號,我從湘潭大橋一路走到了下攝司街道。
下攝司這個街名太特別了,如果放在北方任一城市的閭巷,或不足為奇;放在湖南湘潭,沒來由地令人眼前一亮。待得詢之左右,竟無人得知此名的來歷。檢索一下,得到如下簡略介紹:相傳,乾隆皇帝下江南時,坐漁船過江,不料將玉璽遺落江中,老百姓不敢直言「失璽」,因土語中的「失」為「攝」,「失璽」一詞就隱之為「攝西」,後來衍傳成「攝司」。
古代帝王的玉璽一直有專人乃至專門機構保管,明清的保管者多為掌璽太監。皇帝出巡之時扈從如雲,不僅有大臣,還有嬪妃,更有侍衛;即便微服私訪,也不似人們想像的那樣輕車簡從。所以是否需要帶玉璽,大可斟酌。即便帶了玉璽,護衛甚嚴,又哪裏輪得到乾隆的玉璽掉落湘江,留下一個可助力清宮戲的談資,一個拗口而含蓄的街名呢。
下攝司街道地處岳塘區最南端,北臨湘電機,南跨湘江到易俗河鎮,東依霞城鄉陽塘村,西至湘鋼邊界,總面積約二點九平方公里,現如今總人口該有兩三萬吧。主要為湘鋼、湘機、老電廠、原湘纜等企業職工及家屬,是一個典型的老工業基地職工居住區。走進去,那種沒有電梯的水泥敷面的宿舍,與我當年居住的贛西某鐵路水泥廠的宿舍,可以合併同類項。據說,除了湘鋼依然顯得生機勃勃,其他老企業都面臨轉型之難。
下攝司的半邊街才算是一條老街,路口立有一塊白石,白石之上的左邊是一條貫穿的線路標識:鐵道閘口、貿易市場、新華齋、工農飲食店、文化牆。右邊則鐫刻着歷史風情,採擷一段:
此街長不過兩里,戶不過千餘,卻閱盡千年滄桑,百年巨變。每一塊石板,每一片青磚,都壘滿了衰時的唏噓,盛時的燦爛。
從前慢,日雜、南貨、米粉攤。
從前慢,車馬、郵寄、挑貨擔。
今天的半邊街,雖褪去鉛華,臨江而立,卻依然漁火點點;沿街而行,還依舊煙火人間。
我盡力在老街上尋找慢的痕跡──慢,已然是現代都市生活的稀缺。不見車馬、不見郵寄,唯日雜與南貨還在,米粉與貨擔僅存。慢,停留在蛛網塵封的木板門楣;慢,盤桓在油煙裊裊的爐灶之上;慢,游移在老娭毑蹣跚步履的一步一回望;慢,定格在老倌子拽住細伢子的一笑一低頭。
終於走到了半邊街的新華齋,湖南省商務廳頒發的「湖南老字號」黑底金字,高懸門上;「非物質文化遺產」幾個鏨字則勾邊,標在左首。
一個年約四十的男子正在不斷來去的顧客面前,揀、包、稱、收銀。身邊幾位中年婦女也手腳不閒,在一二十種食品中穿梭遞送。我插空與男子閒聊。得知他就是湖南省級非遺食品新華齋燈芯糕製作技藝的傳人胡軍,一位八○後,他坦言自己或是省級非遺傳人中最年輕的之一。想起幾年前,我採寫《手上春秋──中國手藝人》,當時立下的標準,是採訪對象年齡得在半百之上。以為唯其如此,才有坎坷而豐富的人生履歷。
現在想來,五六十以上的非遺傳人,傳幫帶的接力棒總歸要交到中青年手中,不然何以代代承傳?
與我此前採訪的木匠來自木器行,篾匠傳自篾器社,繡娘源自刺繡廠一樣,胡軍的學藝也來自原來的大集體食品廠。五六十年代公私合營之後的大集體企業,成了很多非遺項目可以遠溯的源頭,而非現如今非遺申報要求三代傳承。話說回來,在鄉鎮或市屬輕工企業裏的學徒,也未嘗不是三代或更多代的傳承,只要不把「三代」云云,一律視作僵硬地在祖孫之間劃等號,便好。
我問新華齋老字號一共有多少品種,胡軍掰着指頭一數,便有二十多樣:燈芯糕、清涼糕、烘糕、老式雞蛋糕、小花片、米花糕、薄荷酥、雞腿麵包、綠豆餅、辣口酥、貓耳酥、魚皮花生、老麵法餅、龍鬚酥、芝麻根、桃酥、綠豆糕、花生糕、杏子乾、散筋花、藥糖、糉子。如果說這二三十種食品是一列轟隆隆的列車,車頭無疑就是樸素無華的燈芯糕了。
燈芯糕色澤潔白,形似燈芯,點火即可燃燒,加入一點恰到好處的桂子油香味,吃上一口,有一種心曠神怡、精神煥發的感覺。上大學前,我在宜春火車站當工人,街上能買得起且吃不膩的食品便是燈芯糕、薄荷糕之類。迄今但凡有人去宜春,便請代為捎帶。那是嘗新,更是懷舊。
忽想到,互聯網時代,單靠舖面銷售,終究還是有限。胡軍得意地告訴我,早已拓展了網上銷售,網上銷售配了比較講究的包裝。店舖銷售,一為經濟,二為環保,只有簡裝。問他,湘人遍及嶺南尤其深圳,有沒有打算將網店鋪過去?他憨厚笑道,以後只要有機會了,就不會放過。
離開下攝司半邊街,暮靄升起。煙火氣如一張隱形大幕,更濃郁地籠罩過來。我打開剛買的燈芯糕,一根剛入口,歲月恍如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