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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倫漫話/植物獵人\江 恆

  圖:珙桐又稱「中國鴿子樹」,是植物界著名的「活化石」。花開時,似鴿子展翅欲飛。\資料圖片

在倫敦皇家園林邱園(Kew Gardens),有幾棵與眾不同的樹,每逢花季來臨,枝頭上白色花瓣便在綠葉中隨風擺動,遠遠望去彷彿是一群展翅的白鴿,這就是有「植物界大熊貓」之稱的鴿子樹,它的故鄉在遙遠的中國。

說起鴿子樹為何落戶英國,背後還有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一百多年前,英國人亨特·威爾遜受邱園的派遣,專程前往中國尋找一種名叫珙桐的野生樹木,那是二、三萬年前冰川時期地球上倖存的植物之一,和大熊貓一樣,是中國獨有的珍稀物種,也是西方植物界夢寐以求的「東方活化石」。

英國學者羅伊·布里格斯在《中國威爾遜》一書中提到,威爾遜抵達中國後,根據前人的記載深入西部叢山峻嶺,輾轉多個省份,卻始終找不到珙桐的蹤影,正當他準備放棄之際,在湖北長陽的一處叢林中,遠遠便看到一棵奇特的樹木,樹上好像無數隻白鴿在翩翩起舞,這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珙桐嗎?一九○三年,威爾遜將珙桐引種到邱園,深受當地人喜愛,人們親切地稱它為「中國鴿子樹」,如今該樹已成為英國乃至歐洲的重要觀賞樹木。

實際上,威爾遜在西方植物界擁有顯赫的地位,在今天世界已知植物名錄中,有二百多種植物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而這一切要歸功於他二十世紀初的四次中國之行,在十一年間他於西部地區採集了數千種植物,包括中國杜鵑、迎春花、小葉薔薇等知名觀賞花。例如美國哈佛大學著名的阿諾德樹木園中,有許多丁香花品種就是他從中國引種的,每年五月的第二個星期天,被稱作「紫丁香星期天」。另外,他在湖北還發現了中華獼猴桃,外國人把這種毛茸茸的果子叫「威爾遜中國醋栗」,後來被帶到新西蘭,成為今天商業化種植的著名水果奇異果(kiwifruit)。

對於在中國的驚奇發現,威爾遜在他所著的《中國──園林之母》書中寫道:「在四川康定發現一種華麗的花,開着巨大球形的、向內彎曲的亮黃色花朵,在山坡上盛開,綿延好幾英里,千朵萬朵無與倫比,呈現一片宏偉的景觀,相信再也找不到如此奢華的地方了!」他的感嘆恐怕還來自於採集植物帶給他的名利雙收,當他第一次來到中國西部時,還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園丁,而四次中國之行後,他已聲名顯赫,並且獲得邱園支付的高達數百英鎊的總酬金,是當時英國一個中等家庭二十年的收入。

威爾遜的功成名就,也離不開十九世紀園藝在英國的盛行,欣賞從遙遠異鄉帶回來的奇花異草,成為上流社會的時尚。但一百多年前,整個英倫三島所有植物總數只有區區的一千五百種,本國植物的稀缺,對域外植物的渴望,催生了不少和威爾遜一樣專門在世界各地採集花木的人,他們被統稱為「植物獵人」(plant hunter),但毫無疑問植被豐富的中國成了主要採集地,僅邱園裏引種自中國的植物就超過五千種,威爾遜稱中國是「園林之母」並不為過。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大量中國植物在十九世紀已經引入西方園林,因此人們認為未知的植物品種不會太多了,但威爾遜的發現燃起了西方園藝界對中國植物資源的濃厚興趣,中國西南的廣袤深山峽谷,無疑是一處遠未開發的神秘寶藏,成為大批植物獵人的目標。

比如來自蘇格蘭的喬治·福里斯特,受愛丁堡皇家植物園派遣,先後六次前往中國西南收集珍奇植物,他以雲南騰沖為基地對周邊山區的植物進行了系統調查和採集,為方便工作他學習漢語,甚至給自己起了一個中文名叫傅禮士。多年來他共將三萬多件植物樣本帶回英國,其中包括一九三一年他發現的世界上最大品種:大樹杜鵑,當時他讓人砍下一株高達二十七米的大樹杜鵑,並將三米多高的橫截面寄回愛丁堡皇家植物園,該植物標本現存放於英國自然歷史博物館。大樹杜鵑極為稀少,中國植物學家在半個世紀之後才重新發現大樹杜鵑的群落。

這也引發一個極為現實的問題:趁當時中國處於戰亂,打着科學的名義擅自運走甚至破壞珍貴植物,他們究竟是「植物獵人」還是「採花大盜」?就像另一個替愛丁堡皇家植物園工作的蘇格蘭人福鈞,在英國殖民機構東印度公司資助下,多次前往中國西南採集茶樹並成功在印度北部山地種植,而且還偷走了茶葉製作的工藝,他的行為與強盜無異。

邱園從中所扮演的角色也受到質疑,其作為大英帝國在世界各地植物園的神經中樞,曾積極協調在殖民地種植被「植物獵人」發現的新作物。例如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原產南美洲的金雞納樹被移植到印度,摧毀了南美洲人從樹皮中提煉抗瘧疾藥物奎寧的產業。在七十年代,巴西橡膠樹種子被偷運到馬來西亞並種植成功,對巴西橡膠業也是一場災難。

客觀講「植物獵人」對人類發現和認識自然界,帶動全球植物大遷徙存在正面意義,但收集植物過程中巧取豪奪的性質,以及在對待原產地物種上的種族主義態度,均需檢討和反思,這樣才能像邱園之前發表的《變革宣言》所說,要真誠對園內龐大收藏「去殖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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