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徵信和活着，我還能選哪個？」太原富力天禧城的業主馮強顯然選擇了後者，在樓盤停工一年半後，他於4個月前決定「斷供」。「下定決心的那一刻，我開了一瓶酒，打了自己兩巴掌，哭了一小會兒，然後一覺睡到天亮。」\大公報記者 俞晝 倪巍晨

當一切努力溝通、爭取甚至是抗議皆看不到結果時，擺爛反倒成了最無奈，也是最輕鬆的選擇。

早在去年底，許多地產行業人士便關注到了愈發普遍的停工問題。據克而瑞報告稱，截至2021年底，在其24個重點監測城市中，尚未交付的問題項目總建築面積高達2468萬平方米，其中鄭州、長沙、重慶和武漢等城市項目交付風險較大。進入2022年，隨着一些項目進入約定交付期，但遲遲不見復工跡象，業主們決定換一種方式維權：「不復工，不還貸。」

6月30日，江西景德鎮恒大瓏庭全體業主公開發布了全國首份《強制停貸告知書》，表示瓏庭項目已在2021年5月底全面停工，項目監管資金耗盡，瓏庭業主要求項目方須在2022年10月底復工，否則將在11月強制停貸，保障自己的合法權利。強制停貸造成的損失由所有違規放貸的銀行、資金監管不力的政府相關單位，轉移資金的恒大江西分公司、瓏庭項目組等相關利益方共同承擔。隨後，「抱團斷供」快速蔓延，波及鄭州、長沙、武漢、西安、南昌、上海、重慶等80多個城市。

樓盤還是大土坑 被拒納「保交樓」

反思兩年前的購房決定，馮強說自己是「剛需中的剛需」。彼時他與女友相戀5年，決定邁入婚姻殿堂。「為了買到一套滿意的婚房，我倆幾乎把太原的樓盤跑了個遍，最終相中了北部新城的富力天禧城。我們買的三期，首付28萬元（人民幣，下同）是我自大學畢業後一分一毫省出來的。」他告訴記者，按照合同，三期住宅應該於2023年8月交房，但直到今天它還只是個大土坑。「合同簽完半年後，開發商就停工了，一開始還表演性質地安排幾個工人刨刨坑，到後來連演都懶得演，直接回覆我們說沒錢。」

錢去了哪裏？對此充滿疑惑的馮強加入了業主維權群，通過彼此晒出的票據，他驚訝地發現，原來絕大多數業主們的購房款並未打入銀行的監管賬戶。「通過有關部門調取的材料顯示，我們的購房合同和首付票據、貸款票據上的收款賬號均為富潤房地產有限公司的賬戶，而非銀行的監管賬戶。」在這樣的背景下，約30億元的購房款被違規挪用，監管賬戶至2022年初僅餘不到2億元，無法覆蓋工程所需的建設資金。

2022年5月，太原市發布《關於促進房地產業良性循環和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對存在風險隱患的重點企業，按照「保交樓、保民生、保穩定」的目標，確保商品房按期交付，支持銀行業金融機構按照依法合規、風險可控、商業可持續原則，穩妥有序開展房地產項目併購貸款業務，重點支持優質房地產企業兼併收購出險和困難企業的優質項目。

「這份《意見》是業主們最後的希望，所以大家又燃起信心去跑開發商、跑銀行、跑房管局，希望能把天禧城三期列入政府的保交樓名單。」馮強跑了一個多月，最終無功而返。「政府有關部門的回覆是，由於我們的樓盤還只是一個大坑，並不符合保交樓要求的『樓盤已施工至一定階段』。缺口太大了，保不了。」

抱團養老 變成「抱團斷供維權」

2022年8月，自稱「已喪失最後信念」的馮強選擇了停貸斷供。「其實最糾結的是下決心前的那一段時間，畢竟這會影響到個人徵信，還會連累到家人。」然而與現在每個月還四千多元到一個「無底洞」裏相比，他覺得個人徵信也沒那麼重要了。「我甚至跟我太太提出了離婚的建議，這樣不至於影響她未來的生活。」

斷供一個月後，馮強收到了銀行的友情提醒，業務員以每天兩三個電話的頻率「關心」着他的資產現狀。「現在的狀況是，銀行提出來說可以延期一年還款，在這一年裏每個月只要還一塊錢，但一年後需要多還相當於停貸本金5%的利息，這不就相當於再給銀行割一波韭菜？」馮強憤怒地表示，他已經拒絕了銀行的延期還款申請，「我想好了，在樓盤交付前，我不會再往裏面多投一塊錢了！」

「出事後我在寺廟住了三天，就想問問菩薩，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才能千挑萬選買中爛尾樓？」在山東的錢棠看來，她這輩子做的最傻的事，便是說服哥哥、妹妹與她一起買了山東淄博恒大養生谷。「兩個月，才兩個月樓盤就停工了！」她痛心疾首地說，首付款繳完還不到兩個月，恒大就暴雷了，各地樓盤紛紛停工，位於淄博的養生谷也沒能逃過此劫。這個「抱團養老」的決定最終伴隨着養生谷的爛尾，變成了「抱團斷供維權」。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這幾乎是記者在採訪過程中，聽到最多的疑問。在中國，房子曾被認為是家庭最保值的資產，為何卻在經濟下行時出現了爛尾樓斷供潮？或許當樓市熱度降溫時，也是反思的最好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