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獨自踱步，漫無邊際，漫無目的地走回來。

抬頭看看明月，原來這樣明亮，十五的月亮，如銀盤一般照耀着。上次像這樣一個人靜靜地看着月亮，是什麼時候呢，應該是小的時候吧。那時候，我在月下跳着水坑，水漬倒映着天上的月亮，於是我抬頭看去，發現天上的月亮如此明亮。或許我還不知道十五的月亮圓又圓，又或者我知道呢。記不清楚了，但並不重要。

還記得小學時候課本上王維那首《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雖然懵懵懂懂地讀出了思鄉和團圓的味道，但是畢竟只是從紙上體驗的情感。詩詞歌賦，畢竟只是文字，還沒有身臨其境那麼真切。

後來，我真的走遠了，不僅遠離了家鄉，還遠離了父母，遠離了兄弟姐妹。在我看來世界廣闊，但同時過去的人，過去的事，過去的一切周遭景致，也離我而去了。這就是成長的代價。

有的時候，我常常在想，一個人遠離故鄉，遠離那些熟悉的人和事，走得更遠，究竟是好是壞？這個話題也可以換一下，那就是一個人，從懵懵懂懂的孩童，一步步地長大，走到了這裏，還將繼續走着，這就是人生的路，越走越遠，究竟是好還是壞？

我覺得，無所謂好壞，好壞都是相對的。既有人盼望長大，又有人不想長大。總有人懷念過去，也有人憧憬未來，但不論如何，時間總是滾滾向前，從不後退，也從不以人的好惡和意志為轉移。一個人勢必經歷孩童、少年、青年、中年、老年，乃至於死亡。

不過，人的追求是什麼呢？我想每個人有不同的答案。我倒是常常想起，自己中學時候值日的經歷。那時候，我們尚且年少，早上七點以前要打掃學校足球場旁邊的空地。秋天，黃澄澄的落葉鋪滿地面，我端着碩大的竹掃帚，一下一下搓着地面，將落葉集中起來。打掃完後，總也喜歡奔向遠處，一路風塵僕僕地，騎着三輪垃圾車過來。其他同學看了，不由得笑了起來，然後把落葉裝進我騎來的三輪車裏，頓時滿滿當當。那時候，我覺得，人的一生，若像騎着三輪車清掃垃圾那樣，看似簡單微小，卻不失沉靜安寧，有所貢獻，真是挺好的。但我內心深處，又禁不住湧動的激情，想要走得更遠，看得更多，經歷更多，成就更多。

人生就是這樣的矛盾，這樣的無可奈何。

所以，只能不斷前行，又不斷回望，就像中國人的三種傳統文化淵源，儒釋道，想着入世進取，又時不時嚮往出世飄逸，追求內心的寧靜自如。

但這樣不也挺好的麼，畢竟這就是人生。回望的人生，展望的人生，千百年後，月依舊是月，我早已不在。一切外物，早已物是人非，也未必會記得，在歲月的長歌裏，有這樣一個人曾經走過腳下這條道路。

但，這也挺好的。世間廣闊，生生不息，萬物自有其運作，也無所謂一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