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二千六百米的高原，從日落就開始等待。直到晚九點半，氣溫已近零下，持望遠鏡的手凍得發痛。靜心，屏息，看天幕緩緩燃起千燈萬燭，浮現淡淡銀河。宇宙的玲瓏晶體和星系網格，布下少年時代就熟悉的森羅棋局，灑落遍地清輝。

美國猶他州東南、科羅拉多州西南一帶的高原，山脈護着峽谷聳着孤峰，連着荒漠皸裂着惡地，常見方圓一兩百公里無加油站和服務區之處，卻也遠離光污染，有世界上最黑暗、最美的星空。國際暗天協會（International Dark Sky Association）將此地的幾處國家公園、國立保護區和州立公園認證為國際暗天公園（International Dark Sky Park）。農曆三月底、四月初的晚間，清夜無月。在風霜、河流用上億年雕刻出的深峽邊，在原住民千年的崖居旁，我仰首凝望，向億萬光年外一一行注目禮。新知璀璨，舊友重逢，饕餮視覺的盛宴，恍然忘卻今夕何夕。

看，那是春末夏初的北斗，斗柄向東南，從「天樞」到「搖光」七星，還有「開陽」旁邊的小星「輔」，歷歷可數。看獅子的反問號形狀在天頂，看雙子相偎，小犬低垂，金牛的前蹄扒住地平線不肯下墜。看巨蟹懷抱中，古代中國稱為「積屍氣」的蜂巢星團，疏疏散散的星後面是無數的星後面還有無數的星。夜空太黑，星太多太亮，小小望遠鏡東尋西找，轉瞬已迷失於星海星河。

時空迴旋，玉繩低轉。中學時代的我，迷醉於燦爛星空，將三十倍反射天文望遠鏡指向四面天穹。尋找仙女座M31大星雲，視野中那團淡綠的棉絮其實包含了上千億熊熊烈火，也看月球上的環形山，百武彗星的絨絨雪球，海爾—波普彗星拖曳的長長雙尾，看紅巨星垂老，昴星團閃耀，看獵戶座「腰帶」三星之下星雲煥彩，星塵聚合，想像高溫高壓下誕生的白得發青的新星，渦捲着旋臂的星系，還有不可見的矮星、黑洞、暗物質，引力波在腦中旋轉出無盡的疑問和驚奇。

於是翻開卞德培、李競諸位先生的科普讀物，從《打開星河》、《星空與希臘神話》、《繪圖天文氣象詞典》，到《中國大百科全書·天文卷》、高校教材《天體物理學》，然後是Carl Sagan，Michio Kaku，《Sky&Telescope》雜誌，社交媒體的天文愛好者小組……越學越好奇，越讀越陷入引力無限的求知黑洞。雖然終於未能成為天文學家，卻心心念念夜空三維的晶格，「常想沿離心力的切線／躍出星球的死獄，向無窮藍／作一個跳水之姿」。我們都是宇宙之子，骨肉筋絡，皆來自星雲星塵。一道閃電是如何劃過，才將無知無識的化學元素，點化為有情有思的智慧生命？億萬腦細胞，卻想不通自身如一粒宇宙微塵的處境。且看暗空之下，枯壁深峽，腳下是四億年的地質年代，頭頂是千萬光年的天文數字，從數量到距離，到打破一切已知物理定律的不可解，將滿天輝煌的絕望壓向螻蟻般的肉身。

羅素也曾感到這種絕望。二十世紀初，天文學、宇宙學的發現和推測，展現出枯寂黑暗的圖景。當黑洞蒸發，物質消失，宇宙死絕，只有那不知為何物的時間，還在面無表情地流淌。空間的荒原上，點綴着劫後的微粒，卻再無生命從殘骸追尋縹緲的往昔。羅素哀嘆：人類天才所有的光輝，人的一切愛與信念、希望與恐懼，都注定要與太陽系和宇宙一同毀滅。但他仍舊昂起了頭：「唯有在這些事實的框架內，唯有以牢固不滅的絕望為基礎」，哲學才能繼續存在，人類的心靈家園才能建立起來。人雖不免一死，但白駒過隙的歲月中，他可以自由地考察、認識、批評、想像、創造。「對統治他肉體生命的不可抗拒之力，他的高傲之處就體現於此。」

古巴比倫、古希臘，星空催生了瑰奇的神話。「七月流火」，「三星在戶」，《詩經》記載有商周民謠。三垣二十八宿森嚴的等級，到唐代已形成。千年之後，我們飽讀神話，遍覽史籍，以數學公式和宇宙學推論盛裝大腦，用光年這把巨尺估測宇宙的長寬，量度人生的輕重。只要我願意，時刻都會爆發自慚渺小的瞬間，浸滿無月黑夜的絕望。可是我和我的族類仍然將視線投向天外，解析乃至架構着宇宙晶格中的七寶樓台。一代又一代，我們望得更深、更遠、更清晰，望見更多的未知，解釋乃至創造更多的驚奇。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Steven Weinberg論及宇宙起源時曾說，人類的生命猶如一場滑稽鬧劇，只有極少事物能給它帶來古典悲劇式的雍容和優雅，努力理解宇宙，就是其中之一。

日出前一小時，天蠍座「大火」猶在西邊天空，與左右兩顆小星懸掛起工整的三角形。在世界上最黑暗的夜空下，在人類遺跡和大自然的奇跡邊，握住望遠鏡，握緊指間的涼意。此端，傍臨蒼野，夜風吹襟。當我仰望，世間瑣屑就委落塵土，當我凝目，靈魂就飛升翩躚，在青白橙黃的火球間。彼端，來自遙遠時空的虹彩光譜彷彿近在眼前，為生命、自由和探索送來星星點點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