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第一次現場欣賞「湘崑」，正值《大公報》的報慶日。走進湖南省崑劇團的演出大廳，正門上方牌匾上，「千秋絕艷」四個金色大字熠熠生輝，落款是「黃永玉 癸未」。

想起幾天前逝世的黃老，心中不免喟嘆良久。黃永玉曾自稱是《大公報》的「小兵丁」，對湘崑則多次稱呼為「老朋友」。他八十壽誕時，湖南省崑劇團曾專程趕赴湘西，演唱祝嘏。

能博大師青眼，湘崑自有其獨特的魅力。全國目前有八大崑曲劇團，六家位於江浙，江蘇三家、浙江二家、上海一家，包括江蘇省崑劇院（南京）、蘇州崑劇院、昆山當代崑劇院、浙江崑劇團、永嘉崑劇團、上海崑劇團。其餘的兩家，一家是「北崑」，即位於京城的北方崑曲劇院；一家是「湘崑」，即湖南省崑劇團。

崑曲因發源於蘇州昆山，又稱崑劇、崑腔、吳歌、吳歈，江浙自是其大本營。京城百工輻輳，人文薈萃，北崑另起一爐灶，亦不難理解。唯湘崑一脈，獨闢一隅，且湖南省崑劇團並不在通衢繁華的長沙，而是在湖南省最南端的郴州──翻過巍峨的莽山，另一側便是廣東的韶關。

湘崑遠離人文昌盛的江浙一帶，也沒有立足京城的優勢，卻在相對偏遠的郴州枝繁葉茂，實堪稱是一個奇跡。明朝萬曆年間，江蘇、浙江一些崑班，經由安徽、江西進入湖南巡演。萬曆三年（公元一五七五年）冬，郴州知州胡漢在《萬華岩記》中寫道：「時值冬季，積雪連日……三觴之，遂顧蒼頭作吳歈，眾更縱飲以和。」這是「湘崑」見諸文字的最早紀錄。明末清初時，戰亂頻仍，一些崑班遂在郴州的桂陽、嘉禾等縣落戶扎根。

一九五六年，嘉禾縣革新劇團赴長沙匯報演出，恰遇京劇大師梅蘭芳正在長沙公演。看了劇團的《三闖負荊》《武松殺嫂》等節目，梅蘭芳感覺「驚艷」，將湖南崑曲命名為「湘崑」。一九六一年，湘崑劇團首次進京獻演。作為湖南老鄉的戲劇家田漢，稱讚湘崑是「山窩裏飛出的金鳳凰」。一九六六年，郴州專區湘崑劇團更名升格為湖南省崑劇團，田漢親筆題寫團名。如今，這六個字至今還鐫在湖南省崑劇團大門口的石頭上。

崑曲被稱為「百戲之祖」，是一種高度文人雅趣的藝術，尤其是在江浙發源地的南崑，優雅、柔美、婉約。而崑曲各大流派，雖「腔出吳中」，但「聲各有變」。郴州崑班為了生存發展，進行本土化改革。道白摻用了當地土語，音樂也融入湘劇、祁劇等民間小調元素，引進了打擊樂和嗩吶等，變典雅柔麗的「吳音」為高亢質樸的「楚聲」，在一唱三嘆的「水磨腔」中添加了「辣椒味」，形成了具有湘南特色的「辣味崑曲」。

湘崑旖旎與雄渾交匯，「聲容涼楚，唯盡其妙」，在唱腔上相比蘇崑、浙崑、滬崑、北崑，都更為陽剛，武戲數量是最多的。與陽春白雪的南崑相比，湘崑多了些下里巴人的味道。正因為這種山野氣、泥土味的特色，湘崑曾被戲稱為「土崑」。湘崑武戲多、文戲少，反映普通百姓生活的劇目多，反映才子佳人、帝王將相題材劇目較少。因此贏得了百姓的喜愛，生根發芽，擁有了扎實的群眾基礎，能夠四百年長盛不衰。

十七日當天，湖南省崑劇團共安排了三場折子戲。有《扈家莊》《醉打山門》，當然少不了已經成為崑曲代名詞的《牡丹亭》。三個劇目中，兩個是武戲，呈現崑曲中罕見的精彩打鬥場面。湘崑在保持崑曲唱腔優美細膩的前提下，採取了簡化音符、緊縮節奏等方法，加快演唱節奏。湘崑的《牡丹亭》，聽起來音色更亢亮。

看多了《牡丹亭》，很多人會以為，崑曲裏除了花旦就是小生。其實，崑曲的角色行當分工也很細，淨、末、丑樣樣齊全。《醉打山門》的魯智深，就是淨行中的花臉。其他專業崑曲院團裏，也有《醉打山門》劇本，但都是打羅漢拳擺造型。而湘崑的表演中，魯智深乘着酒興，提起左腿，只以右腿支撐全身，金雞獨立，雙手、左腿卻能活動自如，不斷做出各種高難度動作，模仿神態各異的十八羅漢。時而全身三百六十度原地轉圈，時而手上揮動拂塵，眼珠靈動，表情豐富，極盡「硬功」。從中也可以看出湘崑受湖南地方戲的影響。

崑曲的「粉絲」群體，被稱為「崑蟲」。黃永玉可算是「資深崑蟲」。二十年前，黃老在湖南省崑劇團看了《牡丹亭》後說：「《牡丹亭》又叫《還魂記》，我堅信湘崑一定能借牡丹而還魂，永遠流傳下去。」大師已逝，而「千秋絕艷」的湘崑，還將繼續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