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中國人口首次出現負增長,全球人口也會在2040至2060年見頂回落。各個國家為了提升生育率絞盡腦汁,可惜收效甚微,這是因為影響生育率最大的因素是,城市化帶來的女性工作機會和觀念的變化,最終各國的生育率都趨向一個低水平的陷阱。
就在最近大家為中國生育率顯著低於日本而擔心的時候,香港科技大學的雷鼎鳴教授提出一個新奇的想法,他說只要多拍些電視連續劇,劇裏不生孩子的夫妻老了以後很慘,就可以提升生育率了。但恐怕雷教授事與願違,內地和香港家庭劇最常見的劇情就是家裏孩子多帶來的矛盾和不孝順,一樣弄得父母很慘,還不如少生甚至不生。
大家都說高房價是最好的避孕藥,但很少人注意到電視機也是最好的避孕藥。各種電視節目佔據女性大量的時間,改變了她們的觀念,降低了生育意願。
巴西曾經是一個生育率很高的國家,但是巴西電視網絡播出的肥皂劇裏,72%的女主角沒有孩子,這些肥皂劇甚至比足球賽事還受歡迎。研究發現,電視網絡每通到一個地區,這個地區隨後的生育率就下降(La Ferrara et al. 2012年)。十多年下來,巴西減少了300萬新生兒。
人口結構重質不重量
類似的事情還發生在德國,當年西德向東德地區發送電視節目,主要目的是展示資本主義更富裕更美好,動搖東德政權,但電視節目裏有孩子的女性不到8%,即使家庭劇,超過一半的家庭也沒孩子。
由於地理影響,東德有些地區收不到信號無法收看,結果這些地區的生育率沒什麼變化,而能夠收看的地區生育率就明顯下降了,但這個結果完全不在西德的計劃之中(Bonisch and Hyll, 2022年)。
美國曾經推出六季真人騷《16歲懷孕》,講述少女意外懷孕遇到的種種難題,產生的效果自然是降低了少女的生育率,但好在這與製作方的目的是一致的(Kearney and Levine, 2015年)。
這些年,中國收視率高的電視劇裏女性角色一樣基本單身;家庭劇一定少不了養娃成本高、學區房貴、上學難、輔導累、親子關係差這些劇情(《爸爸去哪兒》這類作品太少了)。這些電視劇目的也許未必是加劇社會焦慮,但在無形中造成了結婚率和生育率的下滑。
就在近期,一個段子傳遍網絡:「看完《消失的她》,遠離男人;看完《我愛你》,別生孩子;看完《八角籠》,養不起孩子。今年電影主打一個不婚不育。」
生育問題最大的難題是,只要有一部分人決定少生,就會影響身邊同事和朋友的生育意願,一方面是因為人作為社會動物,有相互模仿、遵循社會規範、不做另類的習慣;另一方面想多生的家庭會擔心資源分散後,孩子競爭不過獨生子女。比如中國少數民族沒有計劃生育政策的限制,但他們的生育率也一樣降低了,文化上接近漢族的少數民族更是如此(Rossi and Xiao, 2020年)。換言之,計劃生育政策產生了明顯的「溢出效應」。
就筆者所見,電視劇降低生育率的案例比比皆是,增加生育率的一個也沒有。當然,可以嘗試拍一些肥皂劇展現家有兩娃或三娃的成功女性,或者拍一些高齡懷孕全家幸福的真人騷,這也許要比雷教授設計的劇情更有效果。
在很多人看來,現在生活壓力太大,人與人競爭太激烈,人口減少是好事。環保主義者也希望人口減少給地球和大氣層減負。
人口問題的關鍵不在總量,而在結構。老年人太多,年輕人太少,養老金就成了大問題,這樣的社會結構很難有科技創新,而且大家都會多儲蓄,少投資,經濟落入低增長陷阱。
可惜的是,很多國家用家庭補貼、稅收減免來提升生育率的做法都基本失敗了。即使一些發達國家普遍接受「未婚生育」和「媽媽掙錢養家,爸爸在家帶娃」,生育率也只是略微回升。
在應對人口減少對經濟的衝擊上,一些方法已經在默默生效。比如國家和家庭加大教育投入,提高平均人力資本,帶來了「工程師紅利」,年輕一輩的能力要遠遠強於老一輩。再比如養育孩子時間減少,父母的勞動時間就增加了。
人工智能是利不是弊
有一些方法爭議和阻力都很大,比如逐步延長退休年齡和引進移民,但這畢竟是全球趨勢。中國的退休年齡還是1978年制定的,從全球來看,中國的退休年齡都太早了。對移民的態度也是一樣,疫情之前,很多國家就開始未雨綢繆,吸收移民,疫情過後,即使過去反對移民的國家也變得積極了。
在應對勞動人口減少上,各國最普遍做法是加大引入自動化和機器人(Abeliansky and Prettner, 2023)。生育率愈低的國家,比如韓國、新加坡、德國、日本、美國,在這點上就愈積極,中國內地雖然加大了力度,但2020年每萬人擁有的機器人只有246個,不及韓國的932個,新加坡的605個,美國的255個,也比中國香港和中國台灣要少。值得強調的是,大部分人感知不到機器人增加這件事情,因此也就沒有什麼反對的聲音。
但讓人意外的是,有人口專家非常反對引入機器人來應對人口減少。理由是機器人不消費,所以無法拉動經濟增長。這個觀點被很多人接受,但其實錯得一塌糊塗。他們設想的是一個完全封閉的經濟體,但在開放經濟體中,各國採用機器人生產,再以貿易互通有無,經濟就會增長,人均財富和消費都會提升。為了避免財富集中在機器人製造商,國家可以鼓勵個人或社保基金擁有機器人公司的股權或者通過稅收進行分配調節。
而且新一代的機器人與以往不同,在設計上加大了與人力的配合,這樣就不會簡單替代人力,引發社會矛盾。研究發現,過去十年歐洲引入機器人之後,創造出更多新的產品和工作,並且增加了就業率(Gregory, Salomons and Zierahn, 2022年)。
AIGC(人工智能生成內容)和ChatGPT的出現,令很多人擔心失去工作,下一代面臨困境,反對聲音響亮,但資本市場就更加前瞻地看到了其中的利大於弊。
讓我們來設想一下未來,避孕藥和避孕套的發明極大地降低了生育率。假如將來人口減少過於嚴重,有專家建議立法規定年輕人只有在生完兩個孩子之後才能夠獲得避孕工具,類似各國都立法限制買酒必須滿足最低年齡一樣(施永青,2021年)。
很多人第一次聽到這個想法就極力反對,但仔細想想其實不無道理。假如人類種族延續的問題糟糕到如此地步,禁止避孕工具的生產都有可能。這樣的立法限制,如果配合多生孩子的補貼優惠政策,就能降低社會阻力,鼓勵生育的效果明顯。
不過,在筆者設想的未來世界裏,機器人和人類能夠達到一個合理的比例。物質的豐富會讓人的價值大大提升,養育的成本會明顯下降。毋須立法限制避孕工具,大家也願意生育兩個或更多的孩子,類似的環境在歷史上多次出現。別忘了,人類的基因都是自私的,在負擔減少後,都天生願意複製甚至犧牲自己,完成基因的延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