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中國最不羈的「九十後」,畢竟,他不羈了差不多一個世紀。他常將「我可不是老頭」掛在嘴邊,開跑車、玩時尚,自言「八十臉皮太厚刀槍不入」。對於死亡,他早已看破,直言「怕沒有用,不怕也沒有用」,並在生命盡頭留下以骨灰作為肥料復返自然的遺囑。
其實,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他便寫下《假如我活到一百歲》,預言:「有一天將會到來,像一次旅行一樣,我將提着小小的行囊,在前胸口袋插一枝未開的玫瑰,有如遠航的老手,不驚動別人,反手輕輕帶上住久了的家門。」而今,他果然輕輕地走了,卻留下百歲畫展與百年自傳的未圓缺憾,更留下世間再無老頑童的無限唏噓。
雖然與他素未謀面,卻感覺並不陌生。畢竟,在我最初供職的報館,曾經有他工作過的痕跡;在我目前就職的書局,曾經有他出版過的印記……這些年,我不止一次走進他的故事,邂逅鮮活的人生,對話有趣的靈魂。
周末再次翻閱他的藝術遊記《沿着塞納河到翡冷翠》,重溫他九十年代旅居歐洲時寫生作畫的經歷見聞與奇情趣事,追索印象派之源,走訪梵高的故鄉,遇見羅丹的雕像,尋訪薄伽丘的故居,追憶但丁的神曲……幽默筆觸引人入勝,恍若在法意各地親歷偉大藝術遺存。跟隨他的腳步,聆聽他走在塞納河邊更像一隻螞蟻的自嘲,感悟他在翡冷翠收穫「知足、知不足」的自勵,正是斯人已逝,音容宛在。
在書中,他以《大師呀!大師》為題,直抒胸臆:我也常常被朋友稱做「大師」,有時感覺難為情,暗中的懊喪,看到朋友一副誠懇的態度,也不忍心抹拂他們的心意,更不可能在剎那時間把問題向他們解釋清楚,就一天天地臉皮厚了起來,形成一種「理所當然」的適應能力。不過,這是很不公平的,除非我腦子裏沒有達·芬奇、米開朗琪羅,沒有吳道子、顧愷之、顧閎中、張擇端、董源,沒有畢加索,沒有張大千……除非我已經狂妄地以為自己的藝術手段可以跟他們平起平坐了!除非我不明白千百年藝術歷史的好歹!天哪,「大師」談何容易?
對於自己從事的工作,他直指「做文化藝術工作的人,骨子裏頭太多估計自己的神聖意義」,直言「文化藝術本身就是個快樂的工作,已經得到快樂了,還可以換錢,又全是自己的時間,意志極少限度地受到制約。尤其是畫畫的,臨老越受到珍惜,贏得許多朋友的好意,比起別的任何行當,便宜都在自己這一邊,應該知足了。」
對於藝術創作的本分,他直指「藝術的蜜罐裏,不知淹死過多少創造者」,直言「站在缸邊活動的工作終究不是分內的事。藝術工作之可貴原就在一口一口地釀出蜜來,忘了這一口一口,忘了那來回奔忙的任務,已經不像是一隻正常的蜜蜂了。」
對於讀書,只有小學學歷的他說:「我這個老頭絲毫沒有任何系統的文化知識,卻也活得十分自在快活」,「我這個老頭子一輩子過得不那麼難過的秘密就是,憑自己的興趣讀書。認認真真地做一種事業,然後憑自己的興趣讀世上一切有趣的書。」
對於人生,他以「人生如戲台」視之:人,在「前台」演戲,對付生熟朋友,利益所在,好惡交錯,搶掠搏殺,用的都是學來的演技功夫;真的自我是在「後台」。一人獨處,排除了忌諱,原形畢露,這種快樂六朝人最是懂得:「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就是其中思想精髓。
此時此刻,夜深人靜,不由得再次回歸《假如我活到一百歲》。在詩的末尾,他說:「我嘗夠了長壽的妙處,我是一個不惹是非的老頭,我曾經歷過最大的震動和呼喚,我一生最大的滿足是不被人唾罵,不被人詛咒,我與我自己混得太久,我覺得還是做我自己好。」
謹以此文致敬坦蕩、豁達、本真的黃永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