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猶他、科羅拉多、亞利桑那、新墨西哥四州的交匯處,作為州界的一條經線和一道緯線,如平面幾何坐標的x軸與y軸交錯,畫出方方正正的四個直角,俗稱「四角地區」(Four Corners Area)。在這裏,莽莽荒荒、罕絕人煙的紅土之上,頁岩、砂岩、花崗岩的高台,周圍和中心的岩層在日曬雨淋、風刀霜劍之中悄悄剝離,或任由流水割磨齧咬,留下一座座砂石的穹窿、堡壘、殘樓、頹閣,以及一道道或纖長或厚重的石拱、石橋。
拱形,弧形,圓形,都是優美的形狀。「雨霽虹橋晚,花落鳳台春」,「雙橋落彩虹」,很多人造橋的孔洞就是拱形或圓形。唐詩的意境裏,分不出究竟是虹,是弧,還是兼而有之?在猶他州東南的天然石橋國立保護區(Natural Bridges National Monument),若能不辭辛勞,下到谷底,再徒步行至三座天然石橋之下,即可與它們古老而沉重的身軀靜靜相對。三座石橋像從巨人厚壯的胸肌和肩胛延伸出的手臂,二頭肌、三頭肌左右墳起,其中Sipapu高六十七米,厚十六米,跨度約八十二米,為世界第二大天然石橋。三座石橋中據推測最年輕的是Kachina,厚達二十八米。這些巨岩堆出的史前冥頑,俯視我這不足六英尺的速朽有機體,不知作何感想?
四角地區遍布自然力侵蝕的神工。三座天然石橋以南約四十五英里處,聖胡安(San Juan)河屈曲蜿蜒,慢條斯理,用三億年時間切割出一道九曲深峽,名為鵝頸峽(Goosenecks)。曾與三葉蟲、肺魚、恐龍、猛獁象這些史前生物作伴的河水,自深谷緩緩流過,流走三億年渾濁的時光。從峽谷邊向西南方遠眺,紀念碑谷(Monument Valley)的幾座天然石碑、石城如海市蜃樓,浮現天際。鵝頸峽旁是眾神之谷(Valley of the Gods),遍地崎嶇不平的砂石坑窪,最好有四輪驅動,輕輕開進這天神的花園,可見岩石東一叢、西一莖,如花蕊挺秀,碩果累積。眾神毋須費力,只是將風沙、烈日、雨雪、冰霜、地表水和地下水輕輕灑落在這一帶,然後安坐一旁,花億萬年的時間觀看它們的成長和變化,每一千萬年都有新品種、新景觀成形。
從天然石橋去鵝頸峽,抄近道走二六一號公路。由北向南行駛,首先看到路邊接連不斷的警示牌,禁止房車、拖車、長巴士通行,不禁好奇:前方是什麼妖怪路?開到此路最南端,才發現最後三英里是在一座高台的懸崖邊鑿出的狹窄碎石小路,必須貼着猙獰的石壁沿Z形行駛,全程海拔驟降約三百六十六米,卻可以在坡度是百分之十一的陡坡之上,俯瞰整個眾神之谷,景色壯美,無與倫比,卻美得極其令人分心,既危險,又超值。將汽車掛到最低的一擋,戰戰兢兢,顫顫巍巍,延延緩緩,滑滑停停,聽碎石在車輪下不斷呻吟抱怨,一路因為緊張和貪看美景而幾度屏息。迎面偶爾會開來從崖底上坡的勇士,我們在彼此讓路之時都會揮手致意。僅僅三英里的路途,磨蹭了二十多分鐘。蹭到懸崖底,仰望來時路:危乎高哉。核實美國汽車協會地圖和谷歌地圖,卻都未標明這最後一段坎途。
畢竟,四角地區是全美國最蠻荒地帶之一,人煙稀少,路況極差,砂土路、石頭路、大坑路、搓衣板路,縱橫交錯,比比皆是,很難一一標註。開在這些路上,一個車輪的輪轂蓋都不知何時甩掉了,卻再無勇氣原路返回尋找。人當然也跟着在車裏顛簸得東倒西歪七葷八素,難免用所有會說的語言詛天咒地。然而,正因為無遠弗屆的水泥和柏油在此止步,這一片沙漠和山谷得以保持原始洪荒,早期原住民的穴居和崖居遺址得以清靜獨處,朝聖者的鞋底和車輪到這裏都必須小心翼翼,所有走馬觀花、意志不堅、只圖便利和舒服、只會依賴電子導航設備的旅客都會望而卻步。「夷以近則遊者眾,險以遠則至者少,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若想遠離塵囂,想尋找堪比火星之瑰麗詭異的景色,想置身月球般孤絕蠱魅之間,非踏遍坎坷之路不可。
地質年代的比例尺,以百萬年為單位。除了地震、海嘯、火山爆發這類突發的暴力表現之外,更多發生的是默默積聚,悄悄侵蝕,輕輕開裂,粉屑般不知不覺地掉落。如果以地質年代為標尺,石橋和石拱都是短命的。侵蝕作用仍在夜以繼日進行,流水依然在齧咬、搬運,從未停息。一九九二年,粗壯的Kachina石橋頂部突然落下約四千噸砂岩。至今,這些岩石仍堆積在橋下,與遮蔽其上的巨大石橋相比,彷彿麵包棍上掉落的幾粒麵包屑。或許在千百年後,或許就在明日,一座美麗的石拱或石橋會被最後的一絲微風擊毀,轟然倒塌。
我也想如眾神悠閒,高卧雲天,俯瞰陽光霜露、山風荒雨用千萬年精雕細刻出一道石拱,堆砌出一彎穹窿,再用千萬年將它們點滴消磨成塵埃。只是肉眼太淺,人生太短,縱使終生相伴石拱之側,所見可能只是紋風不動。人類全部的歷史,不過數十萬年而已,還不夠看罷一度的滄海桑田。
在我蜉蝣般的有生之年,何其幸運,能與這些石拱、石橋、穹頂、曲峽分享同一段空間與時間。幾十年與億萬年在那一瞬間的交會,注定了我對四角地區漠漠蠻荒的鍾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