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危險的動物,其實就在身邊。
老話說「八月八,蚊子嘴開花」,前幾天就放心大膽在室外吃了個溫馨晚餐。然而睡前發現被蚊子隔着衣服叮了十個大包,自恨沒長一身大象皮或犀牛皮。次日請教日本朋友:日語「蚊」(ka)和「癢い」(kayui)有無語源學關聯?她淡然道:「你想多了。」
蚊子不但經常隨風潛來,偷偷給人一「吻」,還嚶嚶嗡嗡如孤鶴盤旋或直升機編組,不請自來,揮之不去,而且好像特別喜歡在人耳邊輕吟。古希臘作家阿里斯托芬的喜劇《雲》開蘇格拉底的玩笑:一農民為打官司,去蘇格拉底的「思想所」學辯論,聽到有人問蘇格拉底,蚊子的叫聲是從嘴巴還是從尾巴發出的?答:空氣受壓,穿蚊腸而過,因而有聲。農民欽佩不已,心想此人連蚊子的腸子都知道,必定能輕易打贏官司。
現在我們知道,蚊子的嘴並不會開花或唱歌,「嗡嗡嗡」是翅膀振動之聲。納博科夫《Speak, Memory》回憶一九三七年冬在法國臨海小城芒通(Menton)打蚊子:「剛關掉燈,不祥的哼唧聲就來了,節奏悠閒憂鬱,小心翼翼,其實那邪惡的小蟲正在飛速旋轉,二者形成怪異的對照。你等待黑暗中那輕輕一觸,悄悄從毯子下伸出一隻手臂──狠狠打在自己的耳朵上,卻只聽到耳中嗡嗡作響,夾雜着蚊子嗡嗡遠去的聲音。」(上海譯文出版社王家湘的中譯本漏譯了這段,可惜。)我們與納博科夫一樣,運足掌力打蚊子,卻經常只是自己打臉。因為蚊子雖小,腦子只含十萬個神經元,卻已足以讓牠在三維空間輕舞飛揚,著名人工智能科學家Rodney Brooks嘆為觀止。比蚊腦複雜無數倍的計算機程序,只能控制機器人做最簡單的行走動作,也許還會摔個嘴啃泥。
《聊齋志異》有篇《小獵犬》,寫盡人們對小吸血鬼的憎惡。某書生廟中讀書,苦蚊蚤,夜不成寐。忽見一武士,高兩寸許,率數百微型士兵及鷹犬前來,鷹大如蠅,狗大如蟻,官兵縱鷹犬撲噬蚊蠅虱蚤,頃刻間決殺殆盡,隨後軍隊與鷹犬如煙霧散。唯有一隻小狗留了下來,平時搜尋虱子蚊子吃,書生珍愛不已,不料一天睡覺時把伏在身邊的小狗壓扁了。這一結局太反高潮,太不夠迪士尼了!但小狗之死正如夢中警鈴:想殺盡蚊子,只可能在志怪小說中。
蚊子至微,還有更小的生物寄生其上。戰國諸子好作小大之喻,《晏子春秋》《列子》就虛構一種小蟲,在蚊子的睫毛上棲宿去來,蚊子卻渾然不覺。現實中寄生於蚊體的微生物和類生物是瘧疾病原蟲、登革熱病毒等。蚊子真正可恨之處在於牠傳播疾病,殺人數量超過其他生物,所以美國CDC稱之「世界上最危險的動物」。人蚊互搏延續數千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至今人未贏,蚊未輸。
古時,人類對傳染病的起因僅有模糊的認識,以為是吸入了腐爛有機物的瘴氣(miasma)、天神震怒或行星方位改變。瘧疾對早年去熱帶地區的歐洲人殺傷力很大。英國在北美第一個殖民地Jamestown因近沼澤,大批移民死於瘧疾。英國作家哈葛德的小說《She》(就是林紓譯為《三千年艷屍記》的那本)常提到探險隊在非洲受「成千上萬既嗜血又執著的巨蚊」困擾。瘧疾病原蟲到十九世紀末才被發現,一八九八年方知它由蚊子傳播,但二十世紀初法國開鑿巴拿馬運河時,仍有許多工人感染瘧疾。美國接手,動工之前先防蚊滅蚊。蚊子也逐漸進化出抗藥性,瘧蚊屬的斯氏按蚊已不怕絕大多數的殺蟲藥。華佗無奈小蟲何,世衞組織估計去年全球有約六十二萬人死於瘧疾。眾多昆蟲也遭池魚之殃,在殺蟲劑噴嘴之下連同整條生物鏈七零八落。歷史學家William McNeill因而在《Plagues and Peoples》中說,從其他生物的視角來看,人就是一種流行病;人類改變、攪亂生態平衡,正如病原體侵擾宿主體內的動態平衡。
防控傳染病,技術手段只是一方面,還要看當地的醫療條件、生活水平、行政管理能力。瘧疾、霍亂、結核,常源於赤貧。以瘧疾為例,最簡易有效的防治方法是使用蚊帳,但很多非洲人連一頂蚊帳都買不起。上世紀末,上百萬非洲飢民把送給他們的蚊帳用來捕魚。蚊子是否願意為人類社會的不平等背鍋呢?
讀人類歷史,可見隨農業發展,人口增加並聚集,飼養家禽家畜,所以一些傳染病,包括人和牲畜共有的疾病如流感,也有了迅速孳生並傳播的途徑。人因而死亡枕藉,直到該社群滅亡或發展出群體免疫力為止。這種免疫力又與病原體一起,於有意無意中成為生化武器,在戰爭中將沒有免疫力的一方消滅殆盡。McNeill因此稱病毒等傳染病原為「微觀寄生」,稱人類間的戰爭(一族群劫掠、剝削另一族群)為「宏觀寄生」,二者皆會使得人口銳減。Jared Diamond《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Third Chimpanzee》專有一章討論種族滅絕:因國籍、種族、民族、宗教信仰、意識形態、土地歸屬等的不同或糾紛導致的大屠殺。大猩猩等高級哺乳動物也會謀殺,但殺傷數小且不會使用武器,而當代人類發明的按鈕式遠程殺傷武器,使殺戮在心理和操作上更「容易」了。人類捕獵自己,也是自己的獵物。
世界上最危險的動物,真的是蚊子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