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走到旺角,你總會見到一片人潮湧動的景象,朗豪坊門前,都是出入商場或趕着過馬路的人,於是有一個「高人」經常要被忽略。他叫「Happy Man」,是雕塑家拉里·貝爾(Larry Bell)高達九米的銅像作品,高舉着雙臂,身體和腿腳彎曲着彷彿正在扭動一般。那顯然不是一般的愉悅,結合場景,或許你可以說是消費主義的狂歡,或者至少和庸庸碌碌的行人構成了張力。他不是造物主似的形象,對視的時候,就也犯不着將之當作偶像來看待,相反,必須承認,每每看到他,那種縱情肆意的姿態,對大步穿行、滿腦子心事的自己來說好似怎麼都開心不起來。
但我想到受眾和藝術之間不一定要有共情,只要有連結,我們這台電腦也就連上了互聯網,可前往思情的雲端遨遊。我也想到貝爾的雕塑品不只是傳統的銅像,他還有許多利用光線的玻璃製品,玻璃也是他的雕塑語言,而且當代雕塑未必是要象形,關鍵在它引發的具體體驗和感受,豐富我們感知事物的方式。海濱長廊就有為數不少的雕塑作品,吸引大量遊客上前合影,其實合影就是一種走進藝術的沉浸式體驗,一次利用藝術品反觀生活的機會,遠不止是我們想像中的走馬觀花。
和其他當代藝術一樣,雕塑也經常從材料、製作方式、形式上給我們驚喜。此前很多人到M+去,都見過草間彌生的《神經的死亡》,那是她招牌式的軟雕塑,親手用布料縫製的,小時候在軍工廠縫製降落傘而學會的技藝,重新派上用場,可以排抒內在的情緒,而且作品整體呈現出來後,既是掙扎着的個體生命情狀,又好像可以令人感受到一種狂喜。這種狂喜和悲劇式的人生可能已經達成了和解,以一種和諧、穩定的形象出現在你面前,沒有了我們作為都市人面對「Happy Man」時的矛盾感。
最近M+展出了藝術家陳佩之的《智慧三女神》,可能很多觀眾都沒有想到,它竟然也屬於雕塑作品:合板台座上擺着三台電風扇,每台都被尼龍織物罩住,用混泥土填充了的鞋子掉落一旁,而電風扇吹得三個人形織物顛來倒去,整個作品有如街頭的充氣廣告品一般。三個人手臂彼此相連,隨風旋轉、推擋,像極了太極雲手,講究用意不用力,力量被吸收、得到平衡、再重新轉移。先別急着代入雅典娜,倒是北歐神話裏,智慧巨人密米爾(Mímir)有三個女兒,被稱為諾恩三女神,她們分別掌管了「過去」、「現在」和「未來」,也即司掌人類命運。展覽評介中提及,那三人相互推擠是對立的和諧共存。假如你代入三女神加以體會,也許你就不再是三人的其中一方,相互推擠就不再是雲手,更像是手捏陶土的動態過程,那個立在中間,被推揉而質地鮮明,被拿捏塑形,在旋轉的坯車上走泥,不是空氣,而就是你自己。
這個作品體現出來的是古今藝術家都思考過的問題,如何借助雕塑表現動態。其實這種形式和動態大家都不陌生,因為,作為街頭廣告的渠道之一,充氣跳舞人偶在許多地方都很受歡迎,《智慧三女神》的基本形式就是這種充氣人偶。甚至連「Happy Man」亦不妨視為靜態的充氣人偶。隨風舞動的人偶成功解釋了我們何以在見到「Happy Man」時,感受到一種預期以內的娛樂性或幽默感,也解釋了這種娛樂何以總是外在的、走不進內心世界裏去。可《智慧三女神》這種充氣人偶的動態效果,更容易把作品刻到你腦子裏,先將作品形象牢牢銘刻住,再引起你反覆琢磨。
動態是有意義的,不純粹是好玩、創新。更關鍵的是,當你走進展廳,見到那陣仗時,作為旁觀者,真以為是動作電影裏的武打畫面,三個女神誰也不讓誰,爭執不下,你爭我奪;可事後,當你反覆回想這件作品,腦海中喚起她們的身體、手臂一同扭曲變形的動態,「回想」就使你一再被推擠、一再被揉捏,成了站在三人中間、在時間洪流中被翻轉滾動的人,見到過去、此刻和未來,找到了那個你始終在尋覓着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