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里活史詩巨製《拿破侖》早前在全球公映,這部原本描寫法國歷史英雄的電影,卻因導演雷德利·斯科特的英國人身份,意外引發爭議,甚至演化出他有意醜化拿破侖的陰謀論。
影片講述了法國皇帝拿破侖從士兵到帝王以及征服歐洲大陸波瀾壯闊的一生,從戰爭場面和視覺效果來說,拍攝了《異形》《銀翼殺手》和《角鬥士》等大片的斯科特可謂信手拈來,據說他在現場布置了十一架攝像機,翻轉鏡頭捕捉着戰場上煉獄般的殘忍與絕望,將貫穿拿破侖一生的六大征戰有詳有略地徐徐展現。但斯科特鏡頭下的征服者,顯然沒有完全征服觀眾,不少影評人對影片中與史實不符之處有頗多微詞。用美國歷史學家、《拿破侖戰爭:全球史》一書作者米卡貝里澤的話說,該電影有一系列錯誤,遠比「不好」更糟。
以影片中拿破侖軍隊攻入埃及為例,他從棺槨中取出一具法老的木乃伊,讓觀眾覺得不可思議。從史實角度講,拿破侖軍隊在外國進行了大量掠奪,像是在意大利,他們從米蘭大教堂拿走了幾乎所有精美的藝術品。在埃及,當地許多文物也遭洗劫,包括現在矗立於巴黎協和廣場的方尖碑。但史書似無記載拿破侖取走木乃伊。斯科特對此的解釋是,有兩幅描繪拿破侖在埃及的油畫給了他啟發。一個是十九世紀末法國藝術家讓·萊昂·熱羅姆的《在獅身人面像前的拿破侖》,畫中拿破侖坐在馬上凝視前方的雕像。另一個是法國藝術家莫里斯·亨利·奧蘭治的《波拿巴與埃及學者》,畫中拿破侖與一群軍官看着有人打開一個埃及棺槨,裏面有個被繃帶包裹的木乃伊。斯科特說,當法國軍隊盯上埃及文物並決定把它們拿走時,拿破侖就在現場,必須得把這些場景放進電影裏。
即便如此,有人仍批評斯科特作為英國人隨意編造歷史,把宿敵法國公認的偉大歷史人物拍成「希特勒般的暴君」,「墮落的皇帝」,「神經質的小丑」,就是暗藏醜化對方的私心。就像十八世紀英國諷刺作家詹姆斯·吉爾雷的政治漫畫惡作劇,利用英法度量的差異把拿破侖描繪成小個子,至今仍讓全世界相信他是矮子。當時法國尺寸比英國英寸大,拿破侖記錄的身高五英尺二英寸在英吉利海峽的另一邊大約為五英尺七英寸(約一米七),雖然不是巨人,但比當時法國人的平均身高還要高。也難怪英國歷史學家、《拿破侖大帝》作者安德魯·羅伯茨抨擊,影片重現在史學界早被駁斥的拿破侖負面形象,並且斯科特還進一步增加他自身的偏見。在斯科特眼中,拿破侖除了戰場上的戰術意識外沒有任何成就,他甚至沒提及拿破侖的諸多改革與正面作為,假如他閱讀過數百本拿破侖傳記中的一本,那麼電影中的幾百個基本錯誤可以避免。
羅伯茨的批評並非沒有道理,至少斯科特在接受採訪時坦承,雖然有關拿破侖的書有四百本之多,但他對拿破侖的認識主要來自於小時候看的一些圖畫,其中便包括由新古典主義畫派代表、法國畫家雅克·路易·大衛創作的兩幅名畫。一個是《拿破侖一世加冕大典》,這幅如今收藏於巴黎羅浮宮的名畫,描繪了拿破侖和他第一任妻子約瑟芬在巴黎聖母院隆重舉行的加冕大典,畫家在現場真實記錄。另一個是《拿破侖穿越阿爾卑斯山》,畫中拿破侖的馬在山脊上直立,拿破侖手指向前方,眼睛中閃爍着逼人的光芒。對斯科特來說,當看到這些畫,從中得到的是一堂歷史課。至於那四百本書,他認為只有拿破侖死後十五年內寫的最初版本才有意義,接下來的書不是翻新創作,就是增添浪漫色彩,令歷史真實性打了折扣。言外之意,書本中的拿破侖本身就與史實有很大偏差。
事實上,從一七九○年代到一八二○年代甚至更久遠,征服者拿破侖統治了歐洲浪漫主義時代的藝術,他為一切事物帶來了靈感,當時幾乎每一件藝術和文學作品都以某種方式講述拿破侖,包括貝多芬的《第三號交響曲》,以及簡·奧斯汀的喜劇小說。但在歷史長河中,人們對拿破侖的認識也在不斷變化,那些在他生前近距離見過他的藝術家也不例外。
曾滿懷激情和崇拜,為拿破侖創作了加冕大典等畫作的大衛,隨着拿破侖的失敗,他的革命激情也隨之破滅,並從此失去藝術靈感與動能。年輕法國藝術家安托萬·讓·格羅斯,也從視拿破侖為終極偶像,到對他出現信念動搖,畫作中的拿破侖也由《阿爾科萊橋上的波拿巴》中手舉旗幟的長髮英雄,變成《埃勞戰場上的拿破侖》中臉色蒼白、表情憂鬱的領袖。英國畫家特納在畫作《戰爭:流亡者和帽貝岩》中描繪了拿破侖孤獨地立於海灘,旁邊一名身穿紅衣的英國士兵在站崗,這是拿破侖在滑鐵盧戰敗後囚禁於大西洋聖赫勒拿島的情景,他在此度過了餘生。到了西班牙藝術家弗朗西斯科·戈雅,他甚至在血腥的畫作中記錄了拿破侖軍隊所犯下的暴行。
不過,也有相當數量的影迷抱有包容態度,畢竟電影創作者不是史學家,我們看電影不是為了上歷史課,以一種輕快的口吻解構歷史,何嘗不是提供觀看世界的新角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