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京劇名角，她收了幾個弟子，我分別看了這些弟子的戲，驚詫於身段、行腔、韻味酷似於她，甚至乍看扮相、乍聽唱腔，還以為就是她。戲迷也愛屋及烏，品評哪個像她、哪個不像她。我突然想到一個詞：複印。不錯，她就像一張名畫，複印出了一批自己。

然而，複印再是逼真，也只是原作的影子，沒有筆墨力透紙背的勁道。

王瑶卿是京劇史上了不起的人物，若不是戲迷，可能對這個名字陌生，但提起「四大名旦」梅蘭芳、尚小雲、程硯秋、荀慧生，就無人不曉了，這四位大師，都出自王瑶卿門下。王瑶卿豈不更厲害？不然，單論自身的表演藝術，學生們可能超越了他，而最顯著的特點，是沒有一個學生「像」他，誰也不以王派傳人自稱。而且互相間也不「像」，所以才有風格迥異的各種流派。王瑶卿授藝，既不讓學生成為自己的複製品，也不讓學生間雷同，比如他對程硯秋說，梅蘭芳是亮嗓，你是悶嗓，你不能學他，而應該有自己的唱法。於是在他的調教下，就有了獨樹一幟的程派，而不是多了一個王派傳人。

程硯秋深諳這個道理，所以他也不主張弟子「死學」自己，他的弟子陳麗芳學自己最像，行內及戲迷稱其為「小程硯秋」，本意是讚譽，而程先生卻認為這是一種羞辱。然而，近百年來，程派戲迷間熱議的焦點，恰恰是他哪位弟子誰更正宗，誰更有程先生的味道。是因為，弟子間「臨摹」的痕跡太重。

偏偏是，繼承程派最好的，不是程先生的弟子，而是另一位藝術大師張君秋。張君秋不是程先生的弟子，但程先生喜歡這個年輕人，經常加以指點，譬如張君秋嗓子好，唱腔難免直白，程先生告誡他，不要如脫繮野馬不知收斂。因此，張君秋悉心揣摩程腔的迂迴婉轉、若斷若續，以及虛實結合的方式，巧妙繼承、借鑒、融合，完善了自己的藝術。所以，從表面聽，我們根本聽不出張派唱腔與程腔有什麼聯繫，它就是個性鮮明的張派。

而有的程派弟子，與張君秋是同代人，得程先生教誨數倍於張，卻沒能像張君秋這樣開宗立派，根本原因就是，他們多是在「臨摹」，力求不走樣。當然，這比當下的「複印」，也算高上一級。而張君秋既不「臨摹」，更不是「複印」，他是取程派的手法與色彩，畫成了自己的「畫」。

記得方榮翔生前接受採訪，提到老師裘盛戎曾說：「把我和榮翔的唱片一起聽，很難區分誰是誰。」意思是他和裘盛戎很「像」，當時我愛聽方榮翔，也是因為他學裘成就最大，裘派韻味很濃，雖然他沒能超越乃師，但也算是優秀的「臨摹」者。現在想來，這算是好事嗎？自裘盛戎之後，所謂「十淨九裘」，一代又一代花臉演員，都沒有脫離裘派的規範。現在的舞台，出一個花臉，就是這個味，只不過──味道越來越淡，就好像複印機墨粉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