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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服，見證香港電影的黃金年代，展示着香港包容開放、兼收並蓄的多元精神和高度的美學成就。然而伴隨香港文化產業結構的變化和發展的式微，戲服的留存成問題。

特區政府自去年以來大力推動流行文化。作為流行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戲服的意義與價值值得再度被審視。《大公報》今日起推出「戲服何所歸」系列，通過採訪電影服裝指導、本地服裝設計師、戲服修復師等相關人士，直擊香港電影戲服的留存困境，探討其對於香港文化的特殊性和再利用的可能性。

籌備經年，香港電影知名服裝指導劉天蘭和張西美將從各處借來的自上世紀五十年代至今的上百件戲服匯聚於香港文化博物館「無中生有──香港電影美術及服裝造型展」。然而展覽結束後，如同《仙杜瑞拉》夜晚十二點鐘聲敲響、魔法結束，曲終「衣」散，這些戲服又回到各自顛沛不定的際遇中。

或積壓，或封存，或消失，這些共同記錄不同時代的流行與審美，承載香港電影回憶的戲服，正面臨新的留不下、老的護不住的境遇。「大家都知道這些東西重要。但是對於它們的處境束手無策。」展覽結束前，劉天蘭和張西美望着一室的戲服無奈道。香港當前存在大量的電影戲服散落在各處，沒有檔案記錄，缺乏空間等資源對戲服進行留存和保護，與此同時新的戲服又不斷出現，越存越多，「問題就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劉天蘭說，「越來越多的戲服正消失在茫茫人海。」\大公報記者 徐小惠（文、圖）

「我現在閉起眼睛可以說，太多好東西、舊東西都在不斷地消失。沒辦法，只能接受，還能怎麼樣。真的沒眼看。」走在裝飾成上世紀片場衣帽間的展覽現場，劉天蘭難掩心痛與無奈道，「沒關係，所有東西都有自己的命運和緣分。」

承載時代風貌歷史變遷

盤踞在清水灣的山路間，一片凋敝的大廈屋宇，門鎖鏽跡斑斑，枯枝蔓葉爬滿牆壁，樹蔭掩映下，兩個黃色的大字「邵氏」仍清晰可見。這裏是曾經的邵氏片場，是曾經傳說中的「東方荷里活」的一個心臟。

大概三四年前，邵氏片場被出售後將作為地盤開發，舊倉庫拆除的前夕，香港電影美術學會會長文念中及作為學會成員的劉天蘭、張西美等，受邀參觀其中的服裝道具倉庫。「邵氏當時還是有資源，一個山頭十三個廠，很大的，所以才能存下這麼多的戲服。」劉天蘭提到，邵氏保留下的自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的戲服，有近三四萬件之多。「我們當時去的舊的服裝倉，它對戲服的保存是很有系統性的，有94個很大的櫃子，櫃子底下是有軌道的，可以推。他們當時給這些櫃子都編了碼，將戲服很好地存檔下來。」劉天蘭說到。

電影是文化，是藝術，它有保存社會歷史面貌的功能；電影中的戲服不僅暗藏着故事情節、人物命運，也承載了時代風貌、歷史變遷。

「無中生有──香港電影美術及服裝造型展」現場，劉天蘭和張西美對每一件戲服都視若珍寶，不斷地說着「這件很重要」：這是繆騫人在1984年電影《傾城之戀》中扮演白流蘇時所穿的雨衣；這是張曼玉在《阮玲玉》中的旗袍；這件更厲害，這是清朝的古董，「當年李翰祥導演的招牌之一就是用古董道具進行拍攝，包括古董衣物。這是我們找到的一件當年李翰祥曾用於拍攝的清朝龍袍。」歷經百年的龍袍表面依然華美，儘管衣服底下有些地方已經發爛。

從氣派片場到地下車庫　　

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離去，連衣服也跟着落魄。舊片廠的倉庫拆掉後，不管你是張曼玉的旗袍，還是清朝的古董龍袍，都要從氣派的邵氏片場，搬去到石屎森林的地下車庫。戲服的保存需要恆溫恆濕的環境和充足的空間，「他們（邵氏）改建了兩層的停車場的空間，加了空調，好好地把衣服都掛在那邊。」雖然風光不再，總還算有片瓦遮頭，得以共渡時艱。

而現如今新電影的新戲服們，卻比邵氏這批「遺老」戲服們更加不幸。當下的獨立電影公司，許多都只有一個工作室，「養一個倉庫要很大的費用，哪有地方存放戲服？每次項目結束都要有很多東西賣掉，或者去堆填區扔掉。」劉天蘭提到。

在籌備「無中生有──香港電影美術及服裝造型展」的過程中，劉天蘭與張西美曾試圖尋找很多重要的戲服，但都未果，「很多老的衣服都有留存，反而最近的新的戲服大多都沒有留下來。」劉天蘭說，「很多你想要的東西都沒有了。」她提到，比如徐克導演的《狄仁傑之通天帝國》，「我們覺得劉嘉玲的武則天的造型很厲害、很重要，於是我們就去找，追溯了電影公司、製作人，打電話去北京，大家都很願意替我們去問。但畢竟是很多年前的製作，東西究竟去哪裏了，是存起來了還是扔了，他們也不知道。」最後，多方打探回來的結果是一聲聲對不起，「沒有辦法找到，都已經四散了。那就很可惜。曾經花了那麼多的心思、創意，把它真正做出來、拍過了，這麼有歷史價值的，像煙一樣散掉了，再也找不到了。」

得獎戲服亦難以保存　　

一部影視作品的拍攝需要用到大量的戲服，一些古裝大製作甚至會用到上萬件戲服，受空間和資金限制，將戲服全部保存下來當然是天方夜譚，但一些重要電影中的重要戲服，甚至是拿過很多服裝造型獎的戲服，何以也難以保存呢？

在展覽現場，有兩件金碧輝煌的戲服，雕龍繡鳳，氣勢恢宏，是張藝謀導演的電影《滿城盡帶黃金甲》中，周潤發和鞏俐飾演的王與王后的戲服。這部電影的服裝設計曾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提名，並拿下了香港電影金像獎、美國土星獎、美國電影業服裝設計工會等相關獎項，其藝術成就和重要性不言而喻。劉天蘭提到，《滿城盡帶黃金甲》拍完後有幾萬件戲服，「像士兵的衣服，這些是一定要處理的，立刻賣掉、扔掉都好。」但周潤發和鞏俐的戲服竟也在之後遭湮沒，她們二人費勁心思，才終於尋回兩件殘存不全的戲服。「當時很多人說這兩套戲服已經沒有保存了，或者說不見了，不過最後我們還是通過不斷打電話、聯繫同行，最終於半年後在北京的一個倉庫中把它們尋了回來。」劉天蘭仍記得自己找到這兩套衣服時的情景，「我們收到一個大箱子，裏面兩套衣服，包括頭冠在內，43公斤重。不過裏面內襯都已經找不到了，現在展出的是我們重新做的；外面兩件披風是他們本來的，但其實也已經有損壞了。」

往者不可諫，來者卻也不知如何去追。沒有檔案記錄，沒有系統追蹤，現在香港到底有多少戲服資源分散在各處，即便身為電影服裝設計界知名設計師又根植戲服保護多年的劉天蘭、張西美也不知道。「邵氏有一些，銀都機構有一些，還有一些演員自己會留下一些戲服，比如劉德華、莫文蔚，他們會把自己的一些東西記錄下來。」對於數量巨大，價值意義不菲的舊戲服，「目前的狀態是能保留的先保留下來，並沒有具體的計劃如何處置它們，只能看看將來如何處理。」

部分圖片：主辦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