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夫婦來寒舍探望，我們泡茶迎客。

他倆是上海人。上次來時，突然對我們常喝的潮汕功夫茶產生興趣，想試一試。我們當然樂意示範。開始時他們興致很高，還輕聲跟着唸口訣，「燒盅（燙杯）熱罐、去沫淋蓋，高沖低篩、關公巡城、韓信點兵」。他太太還嘖嘖讚嘆：「很有儀式感。」

待真正喝功夫茶時，卻犯難了。先是薄薄的小瓷杯太燙手，差點拿不穩；再就是茶湯太濃太釅，皺着眉頭勉強喝了兩杯，就擺手說「謝謝！」

所以這次當我故意問道：「喝功夫茶還是大壺茶？」他倆相視一笑。剛好內子用托盤把斟好的四杯茶端來，大家都會心笑開了。

坐定閒聊。朋友太太望見客廳角落小桌上擺着咖啡壺，有點不惑，轉頭問：「你們不喝功夫茶，改喝咖啡了？」不等我回答，她丈夫馬上接嘴道：「他們喝功夫茶雷打不動，哪會變！」我點點頭，說：「現在既喝功夫茶，又飲咖啡，兩者『和平共處』。」

喝功夫茶是潮州人習俗，不管走到哪裏，喝上一杯，都能喚起濃濃的鄉情。我們每天晚飯後喝功夫茶，就像西人晚餐後吃甜品，才算滿足。來加拿大後，這種習慣已伴隨我們走過了幾十個春夏秋冬。

在加拿大，華人多喜歡喝茶，雖然來自天南地北，選取的茶葉品種和品茗形式各不相同，但愛好基本一致。而西人卻比較鍾意咖啡，這多少體現了東西文化的差異。不過，入鄉隨俗，華人中喝咖啡的人也越來越多，尤其是年輕人。所以，很久以前，我們家裏也準備了咖啡粉、代奶，還有滴漏式咖啡壺，自己很少喝，但備不時之需。到真正與咖啡結緣，還是前幾年的事。

有一次，我們到住在市中心的小兒子家裏，中午與小兩口到一間日本餐廳用膳。出來時路過附近一家咖啡店，兒媳婦說：「這裏的咖啡是現磨的，很好。你們也試一試。」

咖啡店布置得很優雅，洋溢着濃濃的特有香味。我們要了黑咖啡。一杯在手，熱乎乎香氣隨氤氳升騰，直撩得人心緒雀躍，味蕾迅即被調動起來。兒子見我們很有興趣，隨即在店裏買了一包其自烘的咖啡豆，要我們先帶回家，過兩天再把磨咖啡機和沖壺送來。

那幾天，我們興致很高。自磨沖泡出來的咖啡，入口確有另一番風味，醇厚香濃，不加糖、奶，也有益身心。我們開始嘗試每天喝咖啡，無意間似乎冷落了功夫茶。想不到咖啡和茶一碰撞，一下子就打破了生活常規。

茶和咖啡，各有其益。不過，茶，畢竟是華人所愛。尤其是功夫茶，是我心中無法解開的情意結。咖啡雖然濃郁刺激，有一時快感，但遠沒有功夫茶的韻味綿長，更耐人尋味。移居地的習俗，會潛移默化進入我們的生活。只是，根所在的故鄉，已成了從那裏啟程的游子血脈中的基因。我們這一代海外潮州人，功夫茶的位置，不會輕易被取代。

熱情一過，我們又歸於平靜。功夫茶，依然在我腦海中佔據「第一把交椅」；咖啡，只能是「客座」。現在，下午常飲一杯黑咖啡，提提神。晚飯後，擺上紫砂壺茶具，舒心喝一輪功夫茶，成了我們生活的日常。

日久他鄉是故鄉。中西文化，可以兼容。茶和咖啡，可以並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