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物理學家、諾貝爾物理獎獲得者李政道教授本月四日在美國三藩市家中病逝，終年98歲。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日前在京舉行了李政道教授追思會，上海復旦大學等學府及科研單位也將陸續舉行追思活動。而在人們為這位對中國科研事業及人才培養有重大貢獻的世界頂尖級華裔科學家的離去而感到哀傷與懷念的同時，一段莫名的惋惜與感嘆卻始終縈繞心頭、揮之不去，那就是已經糾纏了將近70年，而且永遠也不會有答案真相的「楊李之爭」。\葉中敏

今天，李政道已永遠告別人寰，103歲高壽的楊振寧教授則因保健和護理需要而長期入住醫院，夫人翁帆隔天前往陪伴照看，儘管謎團未解、恩怨難清，但兩人當年以打破「宇稱守恆」定律而成為首次華人諾貝爾獎得主，對推動中國發展、鼓舞更多青年學子投身科研事業建設強大祖國所產生的巨大影響，卻是絕對不容置疑和永遠名留青史的，瑕不掩瑜，個人瑜亮之爭留下遺憾，然同為炎黃爭光之心應是無悔無憾的。

決裂20載 「從化會議」握手

楊李是於上世紀1957年同獲諾獎的，不久即發生齟齬以至最終公開破裂，未至反目成仇，亦已形同陌路，互不往來。當日，國際科研物理學界對之固然議論紛紛，華人物理學界就更是憂心忡忡，亟不願看到有此種貽笑大方、「自毀長城」的局面出現，亟欲從中調停卻又無解可想。

這個時候，機會來了。1980年，十年浩劫剛結束不久，科研學界百廢待舉，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召開了「從化會議」，邀請了大批海外華裔物理學者到廣東從化參加會議，本港幾所大學的物理系教授講師也在被邀之列，作為東道主的中國科學院精英盡出，行前且有「暗示」，會後到京會有中央領導人接見。

而最令物理學界同人振奮及各方矚目的是：楊振寧來了！李政道也來了！

就在會議開幕首天的早上，大家在下榻的從化賓館用過早餐後，陸續登上大巴，這時，李政道先上了車，在近車頭的位置坐下，臨近發車，楊振寧上來了，坐在最前排的幾位學者站起來和他握手，這時，李政道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伸出手去和楊振寧相握，楊也笑着回說「你好」。

這「從化握手」，據同行的本港學者「評估」，應是兩人自諾獎「交惡」近二十年後的「第一握」。

師尊面前謙恭執弟子之禮

毫無疑問，從化會議之初衷或本意，是旨在重新接觸外面世界，打開學術交流之門，但同時邀請楊李赴會，且又得到兩人首肯赴會，事前又豈會沒有做過一番策劃安排、徵詢溝通，更豈會沒有一點拉和說合、從中調解之意？

事實是，當日從化物理會議，中國科學院主持會議和與會學者中，如周培源、王淦昌、王竹溪、趙忠堯等著名物理學家，都是楊李在「西南聯大」就讀時的老師，而在「尊師重道」以至「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傳統訓誨下，楊李在外國縱已名成利就、貴為諾獎得主，但在一眾師尊面前，卻仍是謙恭的執其弟子之禮，絕不敢有半點僭越，兩人亦顯得十分從容和高興，數天會議，做報告、提問題、作討論，午晚飯和休息時間有說有笑，真仿似回到了大學時期的融洽生活。

不僅如此，會議之後，一行人赴京，在人民大會堂，先是由華國鋒會見，拍大合照時，站在華右邊的是楊振寧，左邊的是李政道；到鄧公上場，會見宴請，則改變為「左楊右李」，安排上似也花過一番心思。

而無論是會見中或是宴會上，鄧公在闡述形勢要務之後，都要求在座華人物理學家要進一步加強團結，緊密合作，更好地為中國科研事業培養人才作出貢獻，而且特別提到希望楊先生、李先生兩位帶頭發揮作用，在座者立刻報以最熱烈的掌聲。

加速器興建加劇「較勁」

當然，良好願望歸良好願望，不論是「西南聯大」幾位老師以至最受尊敬的鄧公，在楊李之爭的問題上，只能表達正面的期盼，不可能作出任何具體的干預。而事實是，就在從化物理會議上，楊李之爭也有「白熱化」的表現，當時，中國物理學界為興建大型環回正負電子加速器正展開一場爭論，李政道站到了支持興建的一方，認為開展基礎研究大有必要，楊振寧就選了反對一方站邊，認為錢要花到應用研究上。如此兩人在會議期間互相「較勁」，拉人簽名加入自己一方，還分頭召開會議，不讓對方支持者到場，弄得大家都感到緊張。最終結果，是中央批准了建加速器，李撰文支持，楊反對到底。

毫無疑問，楊李之爭是令人不安及遺憾的，因為受影響的不是個人而是整個華人物理學界。而事件中的是是非非，各執一詞，一個說讓對方名字先行是提攜後輩，一個說對方聲稱年紀大要排前；到後來，事件由爭排名先後再演變成真偽之爭，一個說論文全是自己成果，只是為扶掖後輩同意加個名字，另一個亦同樣聲稱論文觀點全屬自已，對方只是文字上作些修飾而已。如此「有你沒我，有我沒你」，旁人除了哀嘆，又還能做些什麼呢？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李政道教授推動中國物理學基礎研究建設，協助青年學生出國深造，利在當代，功在家國，一旦溘逝，令人懷念；楊振寧教授晚年歸國，定居清華，成立高等研究所，堅持為本科生授課，貢獻是有目共睹、影響深遠的，謹祝楊教授健康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