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走進一家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的餐廳是怎樣的體驗?
抵達阿姆斯特丹當天在網上尋覓美食,瞬間被這家名為d'Vijff Vlieghen餐廳的圖片所吸引。整個餐廳內古樸的裝潢,直接喚起了我對彼得·德·霍赫(Pieter de Hooch)筆下室內場景的印象。看評論餐廳內還藏有四幅倫勃朗版畫真跡,連菜品都沒看當機立斷決定前往。在諮詢司機之後得知,餐廳名為「五隻蒼蠅」,是當地非常有名且極難訂到的餐廳。當晚不營業(歐洲的好餐廳大多有休息日,任性得很),後天已訂滿,最終在次日晚間訂到位置。一位難求的好館子還如此古色古香,飯尚未進肚,期待值早已拉滿了。
餐廳隱藏在阿姆斯特丹老城鬧市中的一條比北京胡同還窄的街巷內。這條窄街別說過車了,稍不留神整條街就走過了,真應了那句「酒香不怕巷子深」。街口頂端掛着餐廳標識,上面用花體英文寫着「五隻蒼蠅餐廳,誕生於一六二七年」。要知道,彼時年僅二十一歲的倫勃朗(Rembrandt)尚未來到阿姆斯特丹闖蕩,維米爾(Johannes Vermeer)更是還沒出生。短短幾個字,歷史感撲面而來。走進街巷中,餐廳頂端的廣告牌醒目地畫着五隻蒼蠅。名副其實的「蒼蠅館子」竟在荷蘭體驗到了,人生真是無處不驚喜。
邁進餐廳的一剎那,彷彿推開了穿越「荷蘭黃金時代」的時空之門。和倫勃朗故居如出一轍的木結構內飾、代爾夫特白磁貼磚穿插着鑲嵌在牆壁上、與維米爾畫中室內的同款黑白地磚、靜物畫和風景畫裝點着每一個私密空間、架子上成排的木雕、銅盤等擺件,以及牆上懸掛的老地圖……餐廳內的一切細節都和十七世紀荷蘭風俗畫中的場景如出一轍。坐在吱吱作響的老木椅上,舉着僅一頁A4紙的菜單,望着身邊舉着啤酒推杯換盞慕名而來的各國遊客,那一刻,物是人非是具象的。倫勃朗昏暗的燭光、揚·斯蒂恩(Jan Steen)嘈雜的酒桌、克拉拉·皮特爾斯(Clara Peeters)精緻的餐盤……這家餐廳的一切,彷彿都定格在了四百年前那個為鬱金香而瘋狂的時代。唯一變化的,是來用餐的人。
在絕大多數歐洲餐廳中,麵包都是免費提供的。而這家收五歐元一份,端上來的模樣就像皮特爾斯畫中餐盤裏擺的。濃郁的麥香、鬆軟的手感、抹上每日現做的奶香黃油,一口咬下,突然就理解了當時大師筆下的模特為啥人均雙下巴,也頓覺五歐值回了票價。餐廳主打未經改良的傳統荷蘭菜──以魚和肉為主,連道沙拉都沒。點了酸口兒的鯛魚刺身、蟹肉蛋糕、油煎偏口魚和牛排,口感談不上驚艷,但都極具本土風味。每嚼一口,腦中都想着當年如日中天、衣食無憂的倫勃朗和維米爾每天也就吃這些「土特產」,頓覺大師的伙食也並無德·希姆(Jan Davidsz. de Heem)筆下的「華麗靜物」(Pronkstilleven)畫中那般奢華了。
酒足飯飽後在餐廳中來回轉了好幾趟,都沒找到倫勃朗的版畫。喊來經理一問,方知餐廳在疫情期間易主,前東家把四張蝕刻版畫真跡摘走了,牆上懸掛的痕跡還在,倍感遺憾。不過,「五隻蒼蠅」給我感官上的觸動和體驗是絕無僅有的。一家原汁原味、沒有招牌菜的傳統餐廳是怎樣實現傳承近四個世紀的,這個謎團在我心中始終無法解開。坐在這間歷史感爆錶、沒被米其林掛星的「小破舊」餐廳裏,我徹底讀懂了「荷蘭黃金時代」中風俗畫中關於室內空間和飲食習慣的極致寫實,以及彼時靜物畫中試圖炫耀生活品質的初衷。三年後,這家餐廳將迎來四百周年紀念,我也將力爭重返這家見證阿姆斯特丹人四百年時代更迭,歷經盛極而衰卻仍屹立不倒的「蒼蠅館子」d'Vijff Vlieghen。畢竟,能再次穿越回「荷蘭黃金時代」,在精神上和倫勃朗同處一室,仍是令人神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