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十九世紀一個香港人踏足廿一世紀的香港,必會驚訝今天多了這麼一塊又一塊土地,既平曠,又建了那麼多房屋和道路。又假使今天一個香港人回到十九世紀的維港兩岸,他雖不至於「地無立錐」,但也必定感到山圍谷抱、嶂連嶺隔,難以建造一個大球場,哪怕是一個小公園。粵俗常用「旮旯」來形容狹小的空間,差堪描述當年香港的地貌。
那天我來到灣仔碼頭一帶海濱,看展示牌上一個紅點標示着我站立的位置。不用說,這位置四十年前還是一片汪洋。四十多年前我居住於背後的軒尼詩道,那地點八十年前才填成陸地。
穿越一百年,很多今天純粹變成地名的某某「山」,是真有其翠巒高崗,舉例說:利園山、摩利臣山、新山(土瓜灣)等等。「鵝頸橋」已隱沒,「馬料水」成為大學校園,這是人人皆知了。考古我不熟,尋史也費工夫,就把自己變作「穿越者」,由上世紀七十年代,走過霓虹燈和風風雨雨,來到廿一世紀二十年代吧。看看還有多少香港情味,綿延如細水長流藕絲未斷。
汗流浹背,我瞥見「冰室」二字,還以為「穿越」未成功。其實「冰室」這本已受淘汰的餐廳形式,如今又已復興,大有壓倒「茶餐廳」之勢。香港人懷舊,但也未嘗因循。不久前到香港故宮一行,看罷奪目的三星堆和西洋名畫,便走到佐敦道一間「冰室」吃下午茶。那隻通常放在菠蘿包內達半公分厚的牛油,已改為肉碎和煎蛋,混入新概念。香港餐飲牌照是劃分為俗稱「大牌」、「細牌」兩類,持大牌者可以經營大多數食物,包括產生大量油煙的中西餐,而持細牌的「冰室」只可售賣汽水、三文治之類。今天的「冰室」其實多以大牌經營而以舊日稱呼招徠。
最近旅遊雜誌《Time Out》選出了世界coolest的街道(不是最涼爽,是最有性格),香港荷李活道得了第二名。此街道在中區,由東面「大館」開始向西伸延,處處古蹟斑斕,牆上街牌的中文字還是由右至左:「道活李荷」。再前面是「蘇活」地帶,酒肆林立,牆畫塗鴉。又再向西走,文武廟、摩羅上下街,彷彿回到晚清年代。又再向西走,文武廟、摩羅上下街,彷彿回到晚清年代。又再前行,昔時「大笪地」改為公園,剛好又是英人「登島」的水坑口所在。
不過,作為「穿越者」的,卻會建議遊人多作探知。「大館」是昔日警察總部,更是法庭所在,香港淪陷時,詩人戴望舒曾被囚於其中的監牢,用他殘損的手寫愛國的詩。沿街西行,「牆樹」標記着昔日皇仁書院的位置。皇仁正是孫中山先生肄業之地。因此,假如你不是只圖在牆畫前拍照、喝杯水酒,而欲找一個香港開埠至今中西近代史交匯處,這條很有個性的街道不失為一個選擇。
假如再選一個「新舊交替」的穿越對象,那就不妨考慮九龍區的深水埗。每當我走進深水埗區,總彷彿是回到上世紀某個時間領域。不是說深水埗是一個「舊區」,它再舊也不及尖沙咀。也不是因它人口稠密、是普羅市民的棲息地,這方面也不像很多公屋社區。
八十年代末,個人電腦開始流行,黃金商場成了一個人所皆知的商圈。我也趨時常到這裏「砌機」,買廉價電腦軟件,把一部「286」捧回家,然後是386、586。黃金商場差不多成了深水埗的代號。有個朋友在商場經營電玩,早已致富退休了。趕上潮流的地方怎能說舊區,何況各式各樣的連鎖商戶都在這裏經營?
親戚早年曾居於深水埗,探訪他們,要從港島搭小輪前往。聽到坐船,已感到悶悶不樂。碼頭是真正的「埠頭」,在通州街。此區給人老化之感,「劏房戶」大量出現,但近年陸續有公屋新廈出現。從前是四邑人聚居地,台山話成了一種還未都市化的居民口音,往往成為身份標記,不過如今已難找到這一輩老人家。
深水埗又是廉價成衣和日用品的集中地。鴨寮街有不少二手貨地攤。至於布疋店、絲帶店、皮革店、玩具店,真是成行成市。在汝州街、基隆街一帶,布料彩帶珠子堆滿店前,真是應接不暇、眼花繚亂。
那獨特的時間領域,悄然貫串今昔。雖則再沒有叫賣聲,再沒有人力車,手工業的餘緒在這裏沉澱。那些不斷變化的商號,由經濟小吃改弦易轍成了優閒茶室的地舖,混合各種城市元素,棋盤似的街道,忽而展示一壁弧形屋角,忽而吹來一陣不那麼燥熱的風,讓參差不齊的屋頂攤開一個寬闊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