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懷我時十九歲,是上海浦東一間紡織廠的女工,她說懷我時尤愛吃荸薺,生的熟的都愛。我祖母家在常州懷德橋附近,母親在常州某醫院生下我後,便在祖母家坐月子,然後又回了上海。幾個月大時,姨母進城來把我接到了武進區牛塘鎮外婆家生活。
牛塘鎮地處常州市武進區西部,東接湖塘鎮,南瀕湖,西臨鄒區鎮,北依京杭大運河,京杭大運河的支流南運河穿經牛塘鎮,從鎮北流入,鎮南流出,將全鎮分為河東、河西兩部分。在我的記憶中,只知道南運河一頭連結常州城碼頭,那是我熟悉的地方,另一頭是我從未去過的宜與碼頭。鎮上的石拱橋便是牛塘橋,這座橋堅固又美觀。
牛塘史上又稱遊塘,宋代是一個村莊,村旁河上原有座木橋,明成化年改建為石橋。清代建鎮,橋隨鎮名。明清時期牛塘幾經戰火,石橋數次被毀之後又重修。
牛塘橋飽經滄桑卻彌久如新。上橋下橋有很多梯級,橋的頂部則是石板鋪就的平坦之處,行人爬橋累了,可坐在橋兩邊石櫈上,靠着圍擋用途的石條休息喘氣,並看看橋下河水、水中行舟、兩岸房屋、遠處太湖……橋上所有石條石板石塊都被歲月打磨得光滑亮潔。
牛塘橋拱洞西側有纖道,每有大船經過,數名縴夫就會提前下船跑向纖道,他們將粗繩掛於頸後,張開兩手扯住繩子,喊着唱歌般的號子,順纖道轉着彎拉船緩緩穿過半圓形橋洞,每遇這場景,孩子們都喜歡趴在橋上看,頗是興奮。
牛塘碼頭在橋東側不遠處,人們在那裏買票、喝茶、等船,輪船靠岸或離岸會提前鳴笛。每日上午有一班船從常州過來,我家城裏的親眷說好要來的日子,外婆姨母一聽到汽笛響,就開始燒灶煮桂圓紅棗荷包蛋了。親眷們若不在我家過夜,下午便可乘坐從宜與過來的船返回常州。
牛塘的店舖大多集中在大橋西側。早上,小販們在大橋往鎮中心方向的一段路上擺地攤,魚蝦、螃蟹、田螺、水芹、茭白、嫩筍、青菜、豆腐、菱角、蓮藕,品種豐富,外婆和姨母有時會給我們買蓋在破棉絮下的熱藕及熟菱角,熱藕孔中釀滿糯米,可用筷子插着邊吃邊拉絲。
大橋至牛塘中心小學大門是主街,主街旁有供應開水的老虎灶以及供銷社、鞋舖、茶館等,主街兩側有多條小街,鎮政府、醫院、郵局、藥舖、飯店、肉舖、製衣舖、彈棉花舖、糖果舖、棺材舖等都在不同方向的小街上。
牛塘中心小學建於一九○六年,大門牌樓宏偉,門內上方是一圈木建築小樓,為教師宿舍。內進走過幾間教室是戲台和操場,也是全鎮人看戲看電影之場所,再往後走,又是幾間教室,接着是後門,而我家就在這後門外。
舊時牛塘,橋美,鎮也美,白牆黛瓦,樓上樓下,三年自然災害前,鎮上多數人生活富庶,過着喝茶聽說書、飯店端幾樣大菜喝些米酒的好日子。
我十歲前往北京後,每年寒假會回去陪外婆過春節,隨着外婆日漸老邁,香港姨母要我們把她接去北京,於是一九七八年底,我們接走了外婆,自此再無回過牛塘橋。直至今年三月,我與夫婿江南遊,才終於回到牛塘,只見故居已被鏟平,族人都已搬遷,牛塘鎮面貌大變,古風古韻被現代氣息替代。
古橋於一九八四年五月拆除,主因是每逢大雨漲水,大船便鑽不過橋洞。新橋水泥造,平坦無拱形,我那日站在新橋上前後左右看,汽車在身後來來往往,南運河仍是浩渺如煙。牛塘鎮政府在中心公園清蓮園內仿建了一座古橋,我們趕時間,沒能去看看。
牛塘是我人生的第一故鄉,多少年來思鄉憶橋,魂牽夢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