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六百年的一代巨匠如何給愛妻畫像?作為西方美術史中最早呈現畫家配偶的作品之一,揚·凡·艾克為比他年輕十五歲的夫人所繪《瑪格麗塔·凡·艾克肖像》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私密的視角。此次尼德蘭藝術深度行,終於在古城布魯日的格羅寧格博物館(Groeningemuseum)中見到了這幅凡·艾克筆下的「小嬌妻」。
記得首次在畫冊上看到肖像中凡·艾克夫人的造型便過目不忘,源於腦海中突然喚起和藝術史毫無關聯的橋段:美劇《老友記》中菲比為了嘲笑好友羅斯關於《星球大戰3:絕地歸來》中莉亞公主的幻想,而在咖啡廳中隨手拿起兩個丹麥葡萄卷舉在頭兩側的一幕。揚·凡·艾克在其代表作《阿爾諾芬妮夫婦像》中女主人公也戴着同款頭飾,足以證明這種腦袋上像套着兩個「可頌」的髮飾,竟是當時尼德蘭地區勃艮第宮廷女性的流行風潮。近距離欣賞這幅畫作,能看出佩戴在寬鬢角上的角狀頭飾(Horned Headdress)其功能更像一個亞麻布頭巾的造型支撐,使得垂墜的頭巾能從鬢角後垂下並遮住頭部後側並搭在肩頭。用兩角頭飾撐起來的白色溫帕爾頭巾(Wimple)頂端有幾排帶有褶皺的花邊,此風格在當時被稱為「克魯澤勒」(Kruseler)。揚·凡·艾克當時早已聲名顯赫,愛妻的頭飾考究也就不足為奇了,雖然這造型看起來「頭大身子小」。
到現場看真跡,除了能切身感受畫家的筆觸、用色、畫作的厚度層次這些無法在印刷品中完全還原的細節之外,還可以仔細欣賞歷史同樣久遠的畫作原框。揚·凡·艾克有個特點,習慣在畫框上簽名並標註日期。就像他在愛妻像的上下框邊所作的那樣。「我的丈夫約翰內斯於一四三九年六月十七日完成此畫,我時年三十三歲。盡我所能」。大師用極盡精細的筆觸將拉丁文簽注描摹出了大理石般的質感,彷彿是雕在石板非繪於木板之上。由於西畫並不像我國水墨畫有落款的傳統,其形式頗似我國傳統書畫的題籤。當然,此個人習慣不僅可被視為其「炫技」的裝飾手段,對於今日鑒定畫作真偽也無疑是巨大的助力了。
值得一提的是,揚·凡·艾克還將其座右銘「盡我所能」(ALS ICH KAN)寫在了框上。畫家在為愛妻造像兩年後便撒手人寰,這幅在其輝煌藝術生涯末期完成的私密肖像無疑是他盡力而為之的範本。畫中的凡·艾克夫人以令人嘆為觀止的細節勾勒而成,黑色背景、紅色外套加白色頭巾的色彩組合簡約大氣,且將她白皙的臉頰從這三大色塊中襯托出來。其四分之三半身坐姿肖像的造型,日後更成為了西方肖像畫藝術最經典的姿勢之一。從人物本身而言,凡·艾克無疑是力圖精準還原本人最真實、不加修飾的樣貌。畢竟瑪格麗塔的高髮際線讓人很難想像她才三十三歲,而她的左眼似乎略有斜視,上述外貌微瑕並未被畫家「修圖」美化,其「求真」的藝術理念可見一斑。
一張尺幅不大的愛妻肖像,足見揚·凡·艾克對於細節的偏執,比如對各種布料質感的還原。瑪格麗塔優雅的紅色長袍應是羊毛材質,領口和袖口是毛茸茸的皮草,棕灰色相間的毛料大概率是由松鼠毛製成,頭頂的溫帕爾頭巾是亞麻布……對於面料材質肉眼可見的高還原度,畫家已將經他手優化的油畫技法運用到爐火純青。正所謂畫龍點睛,瑪格麗塔炯炯有神的雙眼也是此作的亮點之一。畫家不單如實描摹了她的棕黑色瞳孔,更是巧妙地用兩筆白色顏料來「點睛」,在營造出清澈通透的眼神之餘,還彷彿呈現了房中的窗戶折射。託揚·凡·艾克的妙筆生輝,我們在近六個世紀後,還能直面真實的、栩栩如生的凡·艾克夫人。
半天時間逛完格羅寧格博物館,意猶未盡的我又回到了第一間陳列有揚·凡·艾克真跡的展廳。再次盯着瑪格麗塔夫人「可頌」頭飾上溫帕爾頭巾的「克魯澤勒」褶皺花邊良久,想起凡·艾克那句座右銘,「盡我所能」。平心而論,大師真是過謙了。在我眼中,揚·凡·艾克身處他的時代,縱觀整個歐洲大陸,其技法高度都完全配得上凱撒那句名言「我來,我見,我征服」(VENI VIDI VIC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