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端午，天氣悶熱異常。午餐時，我的學生特意帶來一籃名家糉子，有甜有鹹，有大有小，就連那包裝也賞心悅目，令人眼前一亮。大家將加熱的多種口味糉子一一剝開放在盤中，再切成一小塊塊，鹹甜一起分享。

糉子我向來吃得不多，尤其是小時候身體羸弱，糉子黏膩不好消化，每次都是淺嘗輒止。在香港，糉子五花八門，種類繁多，還不斷出新，萬物皆可「糉」。除卻人們熟知的鮮肉、火腿、臘肉、蛋黃、蓮蓉、豆沙等餡料，有店家講求健康，會用富有膳食纖維的紫米及原粒粟米；有店家注重豪華，選取瑤柱蠔豉，是送禮的佳品。香港人平常吃糉子，和北方人吃餃子一樣，過節吃，不過節也吃，過端午吃，過年也吃。既是家常便飯，又可以帶有儀式感。一旦北方朋友邀你到家包餃子，一定包裹着無盡溫暖與情義。香港這一代人卻在速食文化裏，很少再有一家老少圍坐着包糉子準備過節了。其實，儘管糉子鹹甜因南北水土氣候風俗有別，但南北方糉葉也不同，南方以箬葉、竹葉為主，北方多是蘆葦葉，單是葉子不同，味道就有了差異。不過，奢甜不代表厭鹹，喜鹹不意味着不能吃甜，鹹甜苦辣酸，全在個人喜好。

至於端午為何要吃糉子，每年總有人討論，究竟是為了拜神祭祖，紀念屈原，還是伍子胥、鍾馗、曹娥，或是惡日說、龍的節日說、夏至說等。總是沒有定論，結果好像也沒那麼重要，端午終歸還是要吃糉子，端午反正是中國四大傳統節日之一。它歷史悠久，始於春秋戰國，迄今已有二千多年。由於農曆以天、干、地、支紀年、月、日和時，月份與十二地支配對，正月為寅月，五月為午月，而「端」是開端、初的意思，故古人稱初一為端一，初五為端五，五月初五則名為端午節。又因午時為陽辰，是以端午，又稱端陽。此外，還有如重五節、五月節、五毒月、天中節、沐蘭節、蒲節等二十餘種別稱。

端午還是各地法定假日，民眾休息之餘，推崇掛鍾馗像、躲午、貼午葉符、懸掛菖蒲、艾草、遊百病、佩香囊、備牲醴、賽龍舟、比武、擊球、盪秋千、塗雄黃、飲雄黃酒、吃五毒餅、鹹蛋、糉子和時令鮮果等，以求驅毒、辟邪、防疫與養生保健。然而每當糉子飄香，我總是習慣性想起曾經最多人傳頌的古老傳說，想起大詩人屈原的忠誠與執著。

在那「朝秦暮楚」「楚材晉用」的年代，文人士大夫多奉行「良禽擇木而棲」，「士無定主」是當時社會的普遍擇業現象。唯有屈原，無論身處何種艱難處境，遭遇怎樣不公，始終矢志不移、心繫家國。居廟堂之高，追求「美政」，夢想讓楚國成為七國之首；處江湖之遠，「苟余心之端直兮，雖僻遠其何傷」；在國家受難之際，「曼余目以流觀兮，冀一反之何時？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在孤獨流放歲月中，以《離騷》「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震撼古今，創《九章》「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彰顯傲骨；當舊主楚懷王被扣押至死，又在《招魂》痛哭「魂兮歸來！反故居些」；當故國淪陷，屈原投身汨羅江，與楚共存亡。

可能這些，正是屈原得以穿越千年時代洪流，流芳百世而不衰的重要緣由。我每次咬下軟糯的糉子，就如同在品味歷史的厚重，感受古聖先賢的智慧與情感。任憑狂風暴雨，我自巍然不動；任你打擊施壓，也絕不妥協屈服保持從言行到身心的高尚與純淨。

今天又至端午，人們糉子吃了過千年，又有幾人還清晰地記得屈原究竟為何而死？一切誠如唐人褚朝陽所言，「但誇端午節，誰薦屈原祠」。大多數人能記住的，或許僅僅只是一位曾經名叫「屈原」的愛國者。我以為，這是對屈原的誤讀。真實的屈原，他的骨血之中，承載的是自先古時代延續下來的中國士大夫風骨良知，與不屈不撓的精神，以及以知識學養淬煉出的對真理、文明的永恆追求。他的自沉，既是對物欲橫流、功利時代的最後反抗，也是對人格獨立的渴望，更是對思想自由的嚮往。他，真正代表着中華民族、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心」！

想起不久前，我看到的一段話，「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總要有一批憂天下、勇於擔當的人，總要有一批從容淡定、冷靜思考的人，總要有一批剛直不阿、敢於直言的人」。這不僅是對社會英才、佼佼者的期許，更是站在國家、民族的角度，對當今所有中國知識分子天賦使命的詮釋。縱然時勢變遷，獨立的人格與千年不變的士大夫精神，亟須一切自詡知識人的深刻反思。

文人常有，風骨幾多？

糉香之中，龍舟之外，這個端午，屈原魂兮歸來，大道行於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