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1月初，當近六萬名氣候活動家和195個國家和地區的談判代表湧入巴西貝倫市時，他們對貝倫大會的期待遠遠超過了對這座陌生、偏遠且略帶神秘的亞馬遜城市的好奇。他們期望第30屆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締約方會議（UNFCCC COP30）成為全球氣候行動的轉折點。

在大會召開前，聯合國秘書長呼籲各國領導人做出正確選擇，讓貝倫大會成為真正的轉折點。而會議主席國對此早已做出承諾。當漫長而疲憊的會議塵埃落定後，人們不禁要問：貝倫真的能成為轉折點嗎？

今年的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COP30）標誌着氣候變化談判30周年，也是被廣泛認為取得巨大成功的第15屆聯合國氣候變化大會（COP15）10周年。2015年，各國領導人還在聯合國通過了「2030可持續發展」目標。回想當年巴黎之夜，當全體會議終於通過巴黎協定時，各國代表興奮、滿足、喜極而泣的畫面歷歷在目。而10年之後，聯合國秘書長以前所未有的坦率說出一個殘酷無情的現實：在確保升溫不超過1.5℃的目標上，我們功虧一簣！

《巴黎協定》設定了長期目標，引導所有國家大幅減少全球溫室氣體排放，將全球氣溫保持在比工業化前水平高出2℃以內，並努力將升溫限制在1.5℃之內。實現這項目標最為關鍵的承諾和行動就是國家自主貢獻（NDC）。在COP30之前，約120個國家更新了NDC。UNFCCC發布的《國家自主貢獻綜合報告》估計，即便目前所有的國家自主貢獻如期全部實現其溫室氣體減排效果，到2035年也僅僅能在2019年的基礎上下降12%，而要實現1.5℃目標需要減排幅度提高5倍。因此，科學家警告，2030年前全球短暫突破1.5℃的機率極高。若不採取緊急強而有力的減排行動，巴黎目標必成泡影。

要控制升溫，必須大幅減排溫室氣體，因而化石能源退出是基本前提。在迪拜COP28最重要的貢獻或許就是那個扭扭捏捏的「逐步淘汰化石能源」。儘管有所保留，當時仍令與會代表歡呼雀躍。在貝倫大會前，人們期望本次大會能夠出台關於逐步淘汰化石能源的路線圖。但在貝倫大會決議中，關於化石能源的表述悄然消失。原因不言而喻，無非是依賴化石能源的國家和勢力強烈反對。對於熱衷溫室氣體減排的國家和代表而言，這樣的貝倫大會顯然不及期望，甚至是巨大的失望。

也許大會的主辦方從一開始就無意去啃溫室氣體減排這塊硬骨頭，而是通過議程設定去推動他們認為更為優先的領域。主辦方將COP30定位為真相和實施的大會，把森林保護列為本次大會的重中之重，凸顯其國家特點和利益考量。

在減排倡導者眼中，森林僅僅是吸收大氣二氧化碳的碳匯。而對巴西這樣擁有世界上舉足輕重的熱帶雨林的大國而言，森林就是生計、生態和生活的基礎資源。從早年的《京都議定書》僅認可造林和再造林為碳匯，到《巴黎協定》首次把減少發展中國家毀林和森林退化排放（REDD+）正式納入條約，再到貝倫大會啟動熱帶森林永久設施（TFFF），制訂「毀林治理路線圖」，保護自然已然站到氣候變化舞台中央。

貝倫大會通過公正轉型機制

全會通過的「公正轉型機制」或許是貝倫大會最突出的亮點。該機制首次把人民與公正置於應對氣候變化的中心。特別是發展中國家的人民，他們從來都是氣候變化最大的受害者。而在溫室氣體減排的一片喧囂中，稍不留神就會被大潮裹挾，成為氣候轉型的犧牲品，而付出更多代價。公正轉型機制試圖從制度上保護弱勢群體，讓轉型更為公正。

縱觀整個大會，討論的焦點已經從原來的集中於減緩悄然轉向了適應。在日益嚴重的全球氣候變化脅迫下，各國及其社區和人民與其等待溫室氣體減排帶來的氣候減緩，莫若立即行動以減少氣候變化的危害。氣候談判從原來規則的制訂和目標的承諾轉向具體行動的機制以維護人民的生活、生計和尊嚴。能力建設、知識轉移和協作互助成為新的共識。在這個意義上貝倫成為一個真正的轉折點良好開端。

人們有理由期待，舊式的COP正逐步退出舞台，而一個以人為本、基於技術、市場和社區的氣候適應和能力建設的自下而上的COP終將到來。有媒體引述一位歐洲談判代表表示，「這可能是最後一屆舊式COP，也是新一屆COP的開端。」在一個變幻莫測、紛爭不斷、經濟低迷、矛盾叢生的國際政經背景下，全球合作舉步維艱，關注當下、關注生計、關注自然，多做能做之事是無奈之舉，亦是變局中的智慧所在。或許，這才是未來氣候行動的方向所在。

（作者為大學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