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好不經用，轉瞬已是十二月。北方諸地剛從初冬的小雪清寒，走向深冬之大雪凜冽。香港才感深秋，忽而又覺冬臨。光陰亦從最初的清淺，走向歲末的闌珊。

大雪，是二十四節氣中第二十一個節氣。其以冰雪為名，預示天地之間寒意已然深重，坤卦盡而冬之韻律進入高潮。小雪大雪，十月猶小，十一月轉大，天與雲與地與山與水在這段時間陰陽互通，萬象升級。它不僅是自然的壯麗，更是對一年深處的回眸和致敬，令人在寒風中體會溫暖，在孤寂中感受對春天的嚮往及與家人團聚的渴望。

此刻，天地蒼茫，一派素簡，縱然香港空中沒有雪，但整座城市仍在風中斑駁了容顏。一朵朵白菊，是流年疊加的紅塵悲歡，熾烈亦悲壯。十來天的日子，匆忙又慌張，但塵世深濃處，煦暖仍不減。我們焦慮着，迷茫着，又擦乾眼淚勇敢地向前走。這人世間，事事無常，事事遺憾，事事也值得。南方與北方，皆在此大雪時節，勠力同心，守望相助，用「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的北方豪邁慷慨與擔當，以及「綠蟻新焙酒，紅泥小火爐」的南方婉約柔韌與堅守，在廢墟之上共織希望之花。

我們都在自己的生命裏努力過着冬。就像古人從不含怨寒天，不管貧窮還是富有，冰天雪地從來凍不住火熱的心。他們於凜冽中尋得閒情，以沐浴暖陽、圍爐話俗常、煮雪烹茶烤紅薯、踏雪尋梅、獨坐觀靜心等諸多雅事串聯起歲寒溫潤，讓冬日不再蕭瑟，盡享恬淡虛無。窗外的雪是大浪漫，屋內的愛是小圓滿，這大概就是冬天最美好的模樣了！大雪之日，無論是北地炕桌上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酣暢淋漓，亦是南國一方餐桌前細品慢燉、淺酌甜湯的繾綣愜意，那一口口由身及心、層層遞進的暖意，是我們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存智慧與地域印記，以及既充滿人情流轉又伴隨着數不清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且堅韌靈活的人間煙火氣。

生活從不在別處，這世間萬物有心、人間有味，最能治癒人心的，還是那熟悉的煙火氣。想起前幾日在廣州出席「讀懂中國」國際會議，眾人圍繞「人工智能＋」爭論不休。人工智能在科技時代的崛起，深刻改變了現代人的生活，並為社會帶來前所未有的便利。每個人的工作、生活乃至將來，都被其以某種方式觸及。很多人皆對其抱有無窮期待，認為它能夠解決一切問題，甚至在某些範疇具備超越人類的能力。

但在我看來，科技從來都不是萬能的，在人類數萬年的發展過程中，科技推動生產力的本質是為了解決人類的生存和生產中的難題，並非單純代替人力。科技只是在人的操作下，沒有生命的工具。有，則有利於人類發展；無，也不會阻礙人類進步。中華文明上下五千年，並不是科技上下五千年。但人工智能的出現，打破了人類需要科技存在的底層邏輯，它最終能否取代人類？

我以為，人工智能也許有一天會取替西方科技，但難以取代中華文明。人工智能非人類生命體本身的智能，沒有心跳，更沒有情感與靈魂，能夠海量計算、準確分析、精準預測，卻無法觸及生命的溫度與人之情緒變化。如同「人工智能教母」李飛飛所言，哪怕是最先進的機器人，它在與人對弈時，不管輸贏都不會為勝利歡呼，也不會因失敗傷心；即便中途突發大火，仍會視若無睹，一動不動地繼續走棋。人工智能終究是冰冷的機器，就算被人類賦予某種「功能」，也永遠無法擁有人性。

人類的情感複雜而獨特，是閱歷、思想、記憶與文化積累交織的結果，並隨着日常生活不斷強化發展，塑造出價值觀、判斷力和決策方式。喜怒憂思悲恐驚、貪嗔愛恨情仇之七情六欲，使人有千面、心有千變。「幾經波折經風雪、再見是我也非我」等情境磨練轉化，是機器永遠無法領略的。畢竟，人工智能是建立於西方科學文明體系之上一種可重複、可預期的算式及程序結果實驗對照，屬於單線一維，依賴左腦線性邏輯、科學、時間和語言等，孤立局部思考。中華文明則以陰陽五行為奠基，將有機系統及人體看作氣、形、神的統一體，強調陰陽平衡與整體和諧，是右腦創造力、藝術、直覺和想像力等內外平行的整體性立體思維。

所以，如今的人工智能只能算是左腦的利用開發，它缺少了右腦。天地萬物從來不是零和遊戲。當西方推崇的「自由、民主、個人、權利、成就、平等、優越」等普世價值觀，不能為人類帶來生存發展空間、生命安全、生活可持續發展以及精神撫慰和力量時，人們極其渴望和需要的是能實實在在為人帶來溫暖、理解與共鳴的真實服務應用。而這，恰是東方「責任、共和、大我、義務、貢獻、和諧、兼容」等核心價值觀、判斷力和決策方式，提供給全人類的煙火氣。

我相信，改變世界的永遠是文明對科技的馴化力，而科技的尺度，也終將由以人為本的文明刻度所丈量。未來科技的真正贏家將不再是某項技術的領先，而是能整合東西方兩種思維模式優勢的國家或體系。

這會兒，大雪即至，新年不遠，願你我不忘初心，珍惜那些平凡的塵世煙火，或一些人、一些事物、一些片段，或一些有趣的際遇、一些耐人尋味的話語，更或一些表情、一些笑容和眼神……任你懷念、回味、喜悅、憤怒、憧憬，全都深深進入我們的生命，化作歲月的記憶。

我們感受到，這個冬天不冷，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