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行以前講人情，後來沒有人再和你講人情。」伴隨香港電影式微、香港動作電影減產，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曾經活躍於大眾視線的各大武師班底相繼解散。沒有了穩定的收入，武師們也都大多離開行業各尋出路。火星（蔣榮發／蔣榮法）是極少數從六七十年代一路做到今天的特技人。在這行摸爬滾打近60年，落下一身的鋼釘與傷痛，班底老闆當初話定如果受傷會照料一生的許諾，如今成為口說無憑的空言。

「雖然我們做出來的成果很重要，但是觀眾只會認為那些動作是主角們做的。我們龍虎武師的地位真的很低微。」即便如此，火星從未想過轉行。對他而言，做特技、做動作設計，是他一生所熱愛和奮鬥的工作，不管外界如何看待他們，他自始至終都相信自身職業的價值，相信龍虎武師是香港電影十分重要的一部分，火星希望未來能夠通過政府、業界等各方的努力，讓這個行業連同被其撐起的動作片，迎來新的轉機。/大公報記者 徐小惠

太太過身不久後，火星今年3月自己一個人從香港搬去了珠海住，沒有兒女，來去孑然一身。採訪當天，他從珠海趕來香港，晚上還要去深圳參與TVB的新戲拍攝。

14歲入行，在行業裏摸爬滾打近60年，從「洪家班」，到「成家班」，再到TVB，為成龍做過替身，訓練過「無綫五虎」，哪怕後來當上動作指導，火星一直習慣凡事親力親為。

1968年開始登台演出，火星成長於香港電影尚未形成完整工業體系之時，是野蠻生長的一代。在東方戲劇學校上學的時候，火星的師傅是個喜歡喝茅台的台灣人，「那時茅台大樽的15蚊，細樽的7個半，我師傅成日飲茅台。他打人好狠毒，小小錯誤就會打到我們飛起，我們那時管他叫『徐老虎』。」

「真功夫打出來的戲才好看」

從小在棍棒捱打中長大，火星入行時沒有考慮過危險，「那時候就算受傷都覺得是應該的。」火星這代人，是靠敢想敢拚在叢林裏「爭肉吃」並成功創造歷史的一代人。為邵氏工作的時候，當時的動作戲還沒有威吔技術，全都要靠彈床輔助進行空中動作。「我1969年開始做武師，會翻跟頭但不識得彈床，那段時間只要休息我就搏命練習。」到1971年、1972年前後，火星成了邵氏的彈床之王，「我試過一次跳四張彈床，不規則的跳過障礙物，真是勁。」

武師很多時候是個看運氣的職業，偏偏火星是個運氣不太好的武師，當了一輩子武師，受了一輩子傷，傷得最嚴重的有兩次：「84年那次，去了九成功力，翻不到筋斗；93年仲慘，傷得犀利，醫生話都要起碼休養四五年先得，但我休養了一年多就出來工作了。」他說，「休養時間太長，你屋企冇錢開飯。」

然而自兩年前又一次重傷之後，右半邊身體各處打滿鋼釘，如今的火星已很難再去親自示範動作，只能將動作盡量講解給人聽。2023年11月19日，這個日期火星記得分明，因為這天剛好是TVB台慶的日子，「我還記得是星期天，下午3點多。」沒有參與東家TVB的歌舞昇平，火星在佛山西樵山影視城幫朋友訓練新人學生，不幸從三米高被打落，「打到『粉身碎骨』。」「右半邊身體從手，到肱骨，盆骨，坐骨全部都裂晒，碎晒。我在醫院住了兩個月然後出院，還算快。醫生一開始說好危險，都擔心我捱不過去了。」

如今伴隨工業體系的完善和對職業安全意識的增強，對特技人的安全保障也在增強，但另一方面，這也導致很多武術指導在設計動作方面束手束腳。「現在電影公司老闆都是要求動作不能有意外，因為如果有意外的可能性，就要買保險，保費都要十幾萬二十幾萬，沒可能為了一個動作特意買保險的。」對風險的管控加之新一代武師身手能力的弱化，也讓如今的動作片丟失了一大部分的靈魂，「其實真功夫打出來的戲才好看，所以那麼多觀眾至今還在看以前的戲。」火星說，「現在你想搏命都沒機會。電影公司老闆不會讓你去搏命，因為你萬一受傷了他要賠償你。」

「未來比拼的是對動作的構思」

火星說，特技人在香港是個沒有地位的職業。「香港電影金像獎都只會頒獎給動作指導，你見過動作武師獎嗎？這對武師來講，其實很不公平。」上世紀九十年代，伴隨「洪家班」「成家班」等班底的相繼解散，像火星一般的武師不再擁有每個月的穩定收入。

但火星從沒想過轉行。繼續在這行堅持下去，一方面是出於收入上的顧慮，火星說自己沒有重新開始的本錢，對其他行業也一竅不通，「只有這行是最熟的。」此外，他也是真心喜歡特技行業，「我鍾意研究這些。」他不僅研究動作，也研究威吔、煙火等技術。他教學、收徒，71歲的年齡，還在為那班和自己同齡卻沒工開的兄弟在擔心，孑然一身似無牽無掛，卻總希望能將滿身的本事傳承下去。

在這些年裏，火星不斷為武師公會的年輕人尋找工作機會，對於新人的培訓工作他也鼎力相助。在火星看來，動作戲的觀賞度下降，與動作片市場流失之間，形成了惡性循環。不過，這個曾經困擾的問題，也許會伴隨AI技術得到一部分解決。「未來很多動作可以通過電腦特技實現，這對動作片而言肯定是很大的幫助。未來更多要比拼的，是對動作的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