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溫帶、寒帶，每當晚秋初冬，植物和動物都忙碌起來。喬木和灌木落葉，常綠樹延緩生長，熊和蛙準備冬眠，候鳥和蝴蝶不辭千萬里往溫暖地區遷徙，留鳥積蓄脂肪胖成一個個小絨球，松鼠把越冬所需的食物東埋西藏。人類，只有人類，輕衫小褂邁出大門，望着彤雲欲雪的天色，搓搓雙手，打個寒噤：「可恨的冬天！」

古往今來，人們讚美春的生機，夏的繁茂，秋的圓熟，卻畏懼冬的肅殺和苦寒，也常把冬比作陰暗、清冷、困苦的人生低谷，並且自我安慰：「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麼？」然而春秋代序，四季更迭，春天之後不久，冬天必然又來，「越過高峰另一峰卻又見」，那時，你可怎麼辦？

最近翻完心理學家Kari Leibowitz的近作《How to Winter》（越冬指南），內容可概括為：舒服過冬=心態＋裝備。此公式適用於溫飽無憂的幸運人類，比如你我。其實何止過冬，人生幾十年連走帶爬，全靠良好心態加充足裝備啊！沒有準備好，當然凡事皆可恨了。

以心態而論，冬天其實優點多多。

優點一：蚊蟲死光光！

優點二：聖誕、元旦、農曆年，節日多！

優點三：下雪！雪是美的，「聯翩飛灑，徘徊委積」，只要你是在溫暖的室內看雪，而不是行駛在路上。

優點四：只需層層穿暖和了，就不怕寒冷。北歐國家俗語：「不是天氣糟糕，而是穿錯衣服。」夏天熱，解衣磅礴，卻也只能脫到一定程度吧？對冷氣、泳池、冰水等裝備依賴太高。

優點五：安靜。如果你生活在以高端大氣上檔次著稱的北美，冬天是耳朵最溫柔的夢鄉。因為，每年其他時間，總有機器嗡嗡不絕。四月初，割草機來了。從小農作坊式的手推車，到坦克般的巨無霸，昨天左鄰割，今天右舍割，明天隔街那家人割，後天你自己僱的割草機轟然而至。它們一來，室外鳥獸四散，家中談話必須終止，貓夾着尾巴鑽到床下，窗外噪音和塵土的波浪中，割草機往來怒吼。如此要持續到十二月中旬。十二月啊！寒天凍土，仍然有熱愛割草的人士嗡嗡嚶嚶。其割草機或許是「貪官」牌，只會猛刮地皮。更有大號吹風機（leaf blower），與這些割草機遠近呼應。春夏吹碎草，秋冬吹落葉，人手一個小鋼炮般的大長圓筒，對着地表嗚嗚猛吹。校園裏也不例外。每周一次，校工集體出動，吹得沉渣和草葉漫天飛舞，師生就在這滾滾紅塵中穿行，令人由衷感慨：好高雅，好有文化哦！深冬，一切終於安靜下來。因為草根刮盡，塵土糊滿各家門窗和屋檐，割草機和吹風機也就滿意地冬眠了。

凡此種種，皆屬良好心態。如果你像我一樣怕蟲子，喜安靜，追求極簡裝備，寒晨與雪夜讀書之餘願意享受節日氣氛，則冬季是你的季節。

至於發熱或保溫的裝備，無非「內」、「外」二種。內者，熱的飲食，使人從內裏暖和起來。糖炒栗子、烤白薯（也稱為「烘山芋」、「烤地瓜」等），捧着滾燙，吃起來唏噓不已，在冬天特別顯得滋味濃郁。熱巧克力、熱蘋果汁、熱花草茶，惠而不費，啜一口，幸福感迅速提升。外者，厚的衣帽、鞋襪、毯子等等，不但保溫，有的還軟軟絨絨，給人受到呵護的感覺。產生熱量的暖氣、壁爐、熱炕，打開就一室生春。

有位美國朋友對我抱怨：「暖氣開得足，床鋪仍然冷，又不願用電熱毯，怎麼辦？」我：「用熱水袋呀！」橡膠熱水袋在美國稱為「熱水瓶」，是很古早的東西了。那位美國朋友的父母，即上世紀三十年代「大蕭條」時出生的那代人，多少還用過，之後不知為何，銷聲匿跡。熱水袋在中國倒是價廉物美，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我在中國網店下單，送了那位朋友一個，據說現在每天摟抱着形影不離。

從前我從中國帶熱水袋來美，熨腳暖被。但每過數年，橡膠老化，必須換新，否則它遲早會「尿床」——漏了。乾脆購置銅質「湯婆子」，能陪伴一生。記得祖父母在上海的石庫門老房，床上曾蹲着個臉盆大的湯婆子，睡前灌滿滾水，燙得很。「湯」，古漢語意為滾水，如「赴湯蹈火」。湯婆子是裝滾水的，小湯山有溫泉，「清水池湯」是澡堂的雅稱。現代日語漢字「湯」還保留了「熱水」之意。去九州溫泉勝地別府市，滿街是招牌，左一道「湯」，右一道「湯」，「湯治」就是溫泉療養的方式。

再之前，唐魯孫老先生回憶過，他有個朋友，體質上火下寒，不能睡熱炕，腳又怕冷。於是每天晚飯後，他把兩塊磚在煤球爐上炙烤，睡前取下，用毛巾包裹，塞入被窩，「一霎時春溫被底」。而在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曾將爐火餘燼中的煤炭裹入厚布以暖被。不問古今中西，人類生活的智慧都是相通的。

還有一種「終極熱水袋」，不插電，無需滾水，自然而然發熱：家貓。不過要看貓的性格。我家的大貓非常呆萌可愛，但比較獨立，不願在人腿上趴着，而小貓恨不得二十四小時膩在人身上，是個「超級熱水袋」貓。不過，沒有熱水袋會像她一樣「咕」打嗝，「嗷」打哈欠，「吱呀」打鼾。摟着她，軟軟茸茸，熱熱乎乎，冬日幸福，無過於此。

如此，衣食無憂的基礎上，培養出平和的心態，準備好健全的裝備，無論春夏秋冬，都能夠過得舒坦。大自然秋收冬藏，冬天也許不宜播種、登高、採集、衝鋒陷陣。但只要順應節律，把衣服穿暖，把步伐放緩，緩步徐行，花些時間回顧和反思，更注重體力和閱歷的逐日累積，冬天就能化作用來享受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