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這個世界,我們每個人幾乎每天都要進去看一眼風景,但除了奧地利精神科醫生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創立精神分析理論時潛進去仔細觀察了一番之外,少有人在那個世界裏停步。因為那個稍縱即逝的世界太難立足。搞文學的人中也確有想進去看個明白的,卻又因那個世界光線閃爍不定,極難看得清楚,大都很快便撤身出來。獨有作家張鮮明有個執拗勁,多年來一直沉入夢世界,傾力審視這個神秘空間,用多本著作,包括新出版的《用腦袋照亮世界》(河南文藝出版社)來呈現和表現這個世界,給我們帶來了新的閱讀享受。
《用腦袋照亮世界》向我們展示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境,夢境裏那些異於現實生活的景致令我們無比新奇。在「漢字為我安裝脊骨」這個夢裏,一大堆漢字奔跑着往一塊兒集合,漢字們集結完畢,黑壓壓一大片。在「吃愁蟲」這個夢裏,一隻蟲子正在啃吃裹在「我」心上的愁,像蠶吃桑葉一樣嘩嘩地吃。在「月亮上跳下來的孩子」這個夢裏,一個男孩為了證明自己的身體很好,賭氣從月亮上跳了下來。在「賣蟬聲的人」這個夢裏,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正在變賣蟬聲,且能調整蟬聲的音量並選擇曲調……我不知道這些奇特的夢中景致,有多少是來自張鮮明自己的夢,又有多少是完全的虛構,但他筆下的這些景致,給我帶來了強烈的精神刺激和閱讀快感,讓我不由得想起了我自己在夜睡和午休中所做的那些夢的片段。作家寫什麼題材能給讀者帶來新鮮感,這是考驗作家創造力的一個重要方面。張鮮明用他筆下的一個個我們從未見過的夢,給我們送來了一種新的閱讀對象和內容,除他之外,還沒有人向我們系統提供過這種閱讀體驗。他發現了一個新的題材領域,這是他的貢獻。
在《用腦袋照亮世界》這部書裏,你如果仔細讀完三札總共一百四十三個夢之後,你會感覺到,這些夢的情節儘管凌亂破碎,夢中人物的行為缺乏邏輯,但其實都能在現實生活中找到他們的影子,可以說,他們差不多是現實世界的水中倒影。一棟樓的倒影在水中晃動,雖然破碎和變形,我們還是依稀能看明白。作者在書中說的是夢,指向的其實是現實生活。比如「靈魂交易」這一個夢,說「我」進入了一個靈魂交易所,它無邊無際,就像是一個會展中心,靈魂在這裏既是展品又是商品,每個靈魂都有價位。敘述者進入之後,一邊是拿不準自己買得起什麼價錢的靈魂,一邊是估不準自己的靈魂價值幾何……這個看似荒誕的夢,我們細想一下就會知道它在我們的現實世界裏真實存在。我們差不多每天都能感知到有些人在拿自己靈魂做交易,只不過他們常是在暗中交易,待我們知道他們收買靈魂的出價,和賣出靈魂的最終價位時,我們只剩下了驚詫。又比如「電話號碼在命令我」這一個夢,說的是七三八四這組數字,突然鼓出紙面,變成了眼睛,惡狠狠地瞪着「我」,先是以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居高臨下地命令「我」、操控「我」;接着開始變形,變出許許多多腕足,成為一條巨大的、黑黃色、十分兇惡的章魚,把「我」緊緊地抓住,想要吃掉「我」……這樣一個怪異的夢,說的不就是當下我們在數字世界裏生活的處境嗎?我們哪一天不是在數字的控制下開始生活?我們離開計算機的硬件機房和數字庫,手機和電腦能正常使用嗎?離開由各種數字和字母組成的密碼,我們能用手機順利地購物、乘車、坐飛機麼?那些視力毀在電腦和手機屏幕前的孩子與猝死在網絡遊戲桌前的年輕人,是不是可以說是被數字弄壞了眼睛和吃掉了身體?
讀《用腦袋照亮世界》這部書,你很難斷定其中的篇目究竟是散文還是小說。說它是散文吧,它肯定不全是作者夢的真實記錄,很多夢都有虛構的成分,而且不少篇章有很強的故事性,情節還曲折緊張,比如「棺材火鍋」,就很像一篇玄幻小說。說它是小說吧,其中的某些篇目又像是夢的記載,似乎是作者清晨起床後所記下的夢的片斷,有些篇章完全沒有故事性,比如「拯救黑暗」,文字平實,敘述不動聲色,說它是散文完全可以。還有些短章的韻味,很像是散文詩,比如「赴宴的隊伍」,但作者又沒有太在意句子的押韻。這種融合了多種文體特色,似此又似彼,非此又非彼的文體,是作者在文體上的一種創新。
張鮮明是一個創新意識極強的作家。他不願跟在別人後面去寫一般人都熟悉的東西,不願用沒有難度的敘述方式去講述他的故事,不願讓讀者讀了他的作品之後抱怨說沒有獲得新的精神上的收穫。於是他開始了持續的尋找和實驗,並最終寫出了《用腦袋照亮世界》這部書,用一個個夢拼成了一個新的世界,給我們提供了觀察人和社會的新窗口。他在文學上的這種創新值得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