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刷到一個叫《廣州到哈爾濱公交》的視頻,拍攝者從嶺南的鬱鬱葱葱出發,一路向北,抵達冰城的茫茫雪色,全程只靠公交車。
鏡頭帶着我們,從去年十月攝氏三十多度的短袖世界,慢慢駛入人人都裹着羽絨的寒風裏。歷時二十四天縱貫十個省份的旅程,被濃縮成二十八分鐘的平靜敘事。畫面流轉着沿途的城市與鄉村、田野與橋樑。拍攝者的聲音波瀾不驚,像一位耐心的嚮導,細細說着:先搭這班車到某站,步行幾公里,再轉那班車前往下一地。他認真得彷彿真想教會屏幕前的每一個人,如何重走這趟漫長的、接地氣的朝聖。
評論區裏,作者透露這趟旅程共搭乘了兩百多程公交,車資一千元(人民幣,下同)。食宿未明說,但我翻到他二○二一年曾用七十七天從澳門坐公交到北京,路費一千,食宿花了兩萬。依此推算,這趟北上的食宿大概在七八千上下。連同車費,一萬元左右。一萬元,二十四天。這數字對我、對許多普通人而言,並非遙不可及。我們與這場「在路上」的浪漫之間,橫亙的或許並非金錢,而是那二十四天完整而純粹的、可自由支配的光陰──那在現代生活裏,日益稀缺的奢侈品。
然而,比旅程本身更觸動我的,是沿途飛過的彈幕。每當鏡頭掠過某個街口、某座橋樑、某個尋常的站牌,總會有人輕輕敲下一行字:「到家啦!」「這是我的家鄉!」「到我家了,好久沒回去了」。
回家。
在這場漫長的公交接力中,與其說拍攝者是一個挑戰自我的冒險家,不如說更像一位公交司機,他手握方向盤,將一車廂陌生的旅人,一站一站,平安送回他們記憶中的故鄉。對他和大多數「乘客」而言,車窗之外的是遠方未曾見過的風景,而總會有幾個人,回到了明明很久沒有回去,記憶卻如昨日般鮮活的地方──那名為「家」的坐標。透過同一扇車窗,我看見你的遠方,你回到我的故鄉。現實中一場孤獨的遠行,就這樣在網絡上變成了無數次溫暖的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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