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十九世紀的浪漫主義是一種對世界失序的回應,那麼塞繆爾·泰勒·柯勒律治的美學,便是一種在破碎中嘗試重新連結的工作。他不急於為藝術立論,而在動盪、矛盾與不安之中,凝視心靈如何繼續運作。
柯勒律治生活的年代,進步與崩解同時發生。工業革命改變了人的勞動、身體與時間,法國大革命則讓理想迅速轉化為恐懼。這種處境,正好可以用他在《古舟子詠》中那句著名的詩來形容:「水,水,到處是水,沒有一滴可以喝。」世界充滿事物、概念與聲音,卻無法真正滋養人的內在生命。柯勒律治的美學,正是回應這精神上的乾渴。
於是,他把希望寄託在想像。對他而言,想像不是逃避現實的幻想,而是一種能夠把分裂之物重新連結的力量。它讓理智與情感不再彼此對立,也讓人與自然重新建立關係。藝術的意義,不在於複製世界,而在於讓世界在心靈中重新生成,暫時恢復整體感。這也解釋了他為何嚴格區分「想像」與「幻想」。幻想只是對記憶的調度,而想像則能創造意義,賦予事物生命。他欣賞莎士比亞,正因他筆下的角色都是矛盾、猶豫、充滿張力、有血有肉的生命體。藝術一旦失去這種想像的生命力,便只剩下形式的空殼。
柯勒律治既不相信藝術只是模仿自然,也不認為藝術可以完全脫離自然。真正的藝術,存在於「像」與「不像」之間:過於相似令人乏味,完全脫離又令人無所依歸。在美的問題上,柯勒律治給出了一個簡潔而深刻的答案:美來自眾多之中的統一。美不為功利服務,也不服從道德,它只是讓人感到一種「無目的」的愉快。在藝術中,我們願意「姑信為真」,明知那是虛構,卻依然投入,而美感正是在這一刻出現。
或許,柯勒律治的美學最動人的地方,正在於他誠實地面對匱乏。「水,水,到處是水,沒有一滴可以喝」,而唯有在想像與藝術之中,人才能暫時止渴。
評論
查看更多評論>>
加載中……
熱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