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末,中國GPU(圖形處理器)行業迎來了資本市場的狂歡時刻。摩爾線程、沐曦股份相繼登陸上海科創板,壁仞科技上周也在港股掛牌,燧原科技在A股排隊登場。對於正處於突圍關鍵期的中國GPU企業而言,美國同行的發展經驗既是鏡鑒也是指南。
梳理美國GPU行業的發展歷程,我們能清晰看到三條貫穿始終的主線:技術路線的聚焦、市場資源的集中、生態體系的構建。
美國GPU行業整合之路
萌芽與混戰:技術探索期的分散競爭(1981至1993年)
1981年,IBM 5150個人計算機的問世,搭載了MDA和CGA兩款開創性的2D加速卡,這標誌着PC圖形顯示時代的開啟,也為GPU的誕生埋下了伏筆。在隨後的十多年裏,美國GPU行業處於野蠻生長的探索階段,技術路線五花八門,市場玩家群雄逐鹿,尚未形成統一的行業標準。這一時期的行業特徵是「分散」與「探索」。有的企業聚焦於提升圖形分辨率,有的專注於優化色彩表現,還有的嘗試突破3D渲染的效率瓶頸。這種分散競爭的格局,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技術的多元化探索,但也導致了資源的浪費和重複研發,制約了行業的整體發展速度。對於下游的遊戲開發商和PC廠商而言,多樣的技術方案意味着高昂的適配成本,不利於產業鏈的協同發展。
整合與崛起:技術標準化下的格局重塑(1993至2006年)
1993年,黃仁勳與兩位工程師在硅谷創立英偉達,成為美國GPU行業整合崛起的關鍵轉折點。彼時,3D遊戲需求正迎來爆發式增長,《雷神之錘》等經典遊戲的問世,暴露了CPU在圖形渲染方面的算力瓶頸,市場迫切需要專門的圖形處理芯片來解決這一問題。但當時的市場依然被3dfx等企業主導,3dfx憑藉初代Voodoo顯卡和專用的Glide API,一度佔據了85%左右的3D顯卡市場份額,成為行業龍頭。
真正的行業變革發生在1999年。該年10月,英偉達推出了劃時代的GeForce 256芯片,實現了3D渲染任務從CPU向GPU的轉移,黃仁勳也正式提出了GPU(Graphics Processing Unit)的概念並註冊了商標。這款芯片將圖形處理的多個功能集成於單一芯片,具備了與CPU等同甚至更優的計算能力,徹底改變了圖形處理的技術邏輯。而微軟通過收購RenderMorphics公司,將其Reality Lab實驗室的3D圖形技術整合到Windows 95系統中,推出了Direct 3D API,與3dfx的Glide API展開競爭,最終Direct 3D成為行業主流標準,為技術的統一和整合奠定了基礎。
技術標準的統一,為行業整合提供了前提條件。英偉達抓住這一歷史機遇,憑藉GeForce系列產品的技術優勢,迅速崛起並開啟了行業整合之路。2000年12月,英偉達斥資7000萬美元現金加100萬美元股票,收購了當時已一蹶不振的3dfx。這次收購堪稱美國GPU行業整合的經典案例:英偉達不僅消除了最主要的競爭對手,還獲得了3dfx的40多項核心專利和100位經驗豐富的工程師,這些技術和人才資源為後續產品的迭代升級提供了強大支撐。
成熟與擴張:生態主導下的全產業鏈整合(2006年至今)
如果說前兩輪整合聚焦於技術和市場份額的爭奪,那麼進入21世紀後,美國GPU行業的整合則上升到了生態體系構建和全產業鏈布局的層面。英偉達在這一階段展現出了卓越的戰略眼光,通過一次關鍵的戰略決策,徹底改變了GPU行業的發展軌跡。2006年,英偉達推出了CUDA平台(Compute Unified Device Architecture),允許開發者直接調用GPU算力進行非圖形領域的通用計算,這一決策將GPU從單一的圖形渲染工具,拓展為通用計算平台,為後續在人工智能、高性能計算等領域的爆發奠定了基礎。
如今,CUDA生態已成為英偉達最堅固的護城河。全球超過400萬開發者在CUDA平台上進行研發,PyTorch、TensorFlow等主流深度學習框架均與CUDA深度適配,算子覆蓋率近100%。這種生態優勢使得下游企業和開發者形成了路徑依賴,即使有其他企業推出性能相當的硬件產品,也難以在短期內撼動英偉達的市場地位。經過數十年的整合與發展,美國GPU行業最終形成了英偉達絕對主導、AMD補充競爭的穩定格局。
中國GPU行業戰略機遇
與美國GPU行業自然演進的整合路徑不同,中國GPU行業的發展從一開始就帶有強烈的時代印記和政策驅動特徵。在全球算力競爭日趨激烈、美國持續升級科技封鎖的背景下,中國GPU行業迎來了國產替代的戰略機遇期,但同時也面臨着技術差距、生態薄弱、產能受限等多重挑戰。
行業現狀:國產替代浪潮興起
中國GPU行業的起步相對較晚,早期市場幾乎被英偉達、AMD等國際巨頭壟斷。根據相關數據,2024年英偉達、華為海思和AMD在中國AI芯片市場中分別佔據66%、23%、5%的市場份額,摩爾線程和沐曦股份等國產廠商的市佔率均僅為1%。
近年來,隨着人工智能、數據中心、智能駕駛等新興領域的需求爆發,疊加國家對核心電子元器件自主可控的戰略需求,中國GPU行業迎來了創業熱潮。「國產GPU四小龍」(壁仞科技、摩爾線程、沐曦股份、燧原科技)均成立於2020年前後,同時一大批中小企業也紛紛入局,行業呈現出「百花齊放」的分散競爭格局。
政策層面的大力支持為行業發展注入了強勁動力。「十四五」規劃明確將GPU納入核心電子元器件攻關工程,中央及地方政府通過產業基金、稅收優惠等方式支持國產替代,2024年國家級GPU研發專項投入已超200億元。「東數西算」工程的推進,進一步擴大了算力基礎設施的建設需求,為國產GPU提供了廣闊的應用場景。市場需求方面,人工智能大模型的訓練和推理、智能駕駛領域控制器的升級、工業互聯網的普及等,都對GPU算力提出了指數級增長的需求,而美國的技術封鎖導致高端GPU供給缺口,為國產替代創造了戰略窗口。
儘管發展勢頭迅猛,但中國GPU行業的短板依然十分明顯。國產頂尖AI GPU在單卡硬件性能上約落後英偉達最新產品1.6至2倍,訓練場景整體落後2至3倍,製程工藝差半代到一代;軟件生態差距更為顯著,國產架構的主流框架適配率僅為65%至80%,開發者數量僅為CUDA生態的零頭,算力利用率遠低於國際水平。
現實困境:各自為戰資源內耗
當前中國GPU行業的分散競爭格局,在一定程度上激發了企業的創新活力,但也帶來了嚴重的資源內耗,不利於行業的長遠發展。這一點與美國GPU行業早期的混戰階段極為相似,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一是研發資源的重複浪費。GPU研發是一項技術密集、資金密集的系統工程,需要在芯片設計、架構創新、軟件適配等多個環節進行長期投入。當前,國內數十家GPU企業都在各自為戰,紛紛投入巨資進行底層技術研發,導致大量研發資源被重複消耗。許多企業在技術路線上相互模仿,缺乏差異化創新,不僅無法形成協同效應,還使得國產GPU在整體技術突破上進展緩慢。
二是市場資源的過度分散。國產GPU的市場需求雖然旺盛,但目前仍以特定行業和場景的替代需求為主,市場規模相對有限。大量企業的湧入導致市場競爭異常激烈,許多企業為了搶佔市場份額,紛紛採取低價策略,進一步壓縮了利潤空間,使得企業難以積累足夠的資金用於後續研發。
三是生態建設的各自為戰。生態建設是GPU行業的核心競爭力,需要長期的投入和積累。當前,國內多家GPU企業都在構建自己的軟件生態和開發者社區,但由於資源分散,每個企業的生態都難以形成規模。不同企業的軟件平台互不兼容,導致下游應用廠商需要投入大量成本進行多平台適配,嚴重影響了國產GPU的推廣和應用。(待續)
(作者為外資投資基金董事總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