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親朋好友在拜年時都會說些吉祥話,聚餐時更是必點一道魚,寓意着「連年有餘」。這一源自民間蓮花與鯉魚吉祥圖案的成語,實則採用了兩個諧音─「連」替代「蓮」,「餘」則取代了「魚」。然而,今年當我想到「連年有餘」時,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十七世紀尼德蘭動物畫家弗朗斯·斯奈德斯(Frans Snijders)的風俗畫《魚市》。
兩個月前再訪常看常新的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在尼德蘭繪畫展區的上端(歐洲許多博物館都是上下兩層懸掛畫作)偶然發現了一張斯奈德斯的《魚市》。儘管觀賞距離較遠,但畫中市集攤位上那些栩栩如生的海鮮魚類仍讓我一眼便認出了他的畫風。出鏡的兩個人物則由他的同事兼好友科內利斯·德·沃斯(Cornelis de Vos)完成,二人在職業生涯中完成了多幅「術業有專攻」的合作畫。身為西方美術史中最早擅長描繪動物的畫家之一,斯奈德斯不僅在靜物畫和狩獵題材展現出其卓越的描摹野生動物的才華,在呈現市場題材的風俗畫作品中同樣出類拔萃。從某種程度而言,同時包含靜物、動物和風俗畫內容的《魚市》實則是畫家「一專多能」才華的集大成之作。
由於布魯日、安特衛普和阿姆斯特丹港口發達的海運,十七世紀尼德蘭地區的海產品格外富足,從斯奈德斯的《魚市》中便可一窺端倪。畫家為這一描繪安特衛普港口海鮮攤位的畫作注入了精心設計的巧思。用來懸掛海產品的石牆將畫面左右一分為二,手舉龍蝦的攤主身後是繁榮的安特衛普港口夕陽風景,這種布局像極了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半身坐姿肖像的構圖─背靠牆的人物透過身旁的窗戶可以遠眺風景。一條木質長桌橫在攤主身前,使得畫面有一個橫向的切割,不僅讓觀者能夠聚焦桌上琳琅滿目的海鮮,也讓前景堆積如山的海產品與遠景的港口與海平面有了巧妙的疏密對比。至於畫中攤位上的海鮮,其種類豐富程度稱得上是十七世紀海洋生物的「百科全書」了:龍蝦、墨魚、蝠鱝、鯊魚、生蠔、比目魚、帝王蟹、切片的三文魚,甚至還有龜和海豹……畫中出鏡的海產品,我甚至不確定是否都能作為盤中飧上桌。但畫作本身也並非食材廣告,而是尼德蘭人民無聲的「炫富」。
在十七世紀尼德蘭藝術中,畫中滿是魚蝦蟹類海鮮的市場主題畫作象徵着富足、貿易及感官的豐富。斯奈德斯的《魚市》畫中看似將溢出屏幕的海產品,不但能映射出安特衛普港口的繁榮景象,更成為富人所喜好的宅邸裝飾。之所以能將各類物種描摹得活靈活現,也得益於畫家本人的獨特經歷。斯奈德斯的父母曾經營着一家名為「彩繪屋」(Geschildert Huis)的酒館和名為「大婚禮廳」(Grote Bruyloftcamere)的會所,位於市區梅爾布魯格、斯霍恩市場和艾爾市場三者的交匯處。由此可見,擺滿豐盛菜餚的餐桌和廚房內忙碌的景象自幼便給斯奈德斯留下了揮之不去的深刻印象。這一珍貴的童年記憶顯然有助於他在成為畫家後,將各種動物和市集中的世俗情境維妙維肖地描摹下來,最終因其對動物栩栩如生的寫實刻畫而在此領域獨樹一幟。
關於魚市題材斯奈德斯不止畫過一幅。與其說是魚市,更像是海洋生物的薈萃,還包含着關於水元素的隱喻。事實上,《魚市》蘊含了太多隱藏信息。首先,既映射出安特衛普港捕魚業的興盛以及海產品的富足,也同樣暗示着人類的貪慾。其次,畫中海鮮身上濕漉漉的表面、反光發亮的硬殼、魚鱗和皮毛,以及那些仍在活蹦亂跳掙扎的「倖存者」,不僅是畫家不動聲色的炫技表演,還為畫面營造出生動、觸感豐富且熱鬧非凡的感觀體驗。而那些已經死去的海鮮則暗含生命短暫的「虛空」(Vanitas)深意。最後,斯奈德斯此作通過將每種生物的寫實主義刻畫與奢華的巴洛克風格相結合,將魚市上再平常不過的攤主售賣展示提升到了藝術的高度,展現了十七世紀尼德蘭風俗畫獨有的,對日常生活平凡之美的呈現。「連年有餘」,在我國傳統中包含着祝福與期許;而在十七世紀尼德蘭語境中,魚市攤位上的富足也等同於「有餘」的炫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