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水,是個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是,請問您喝過最古老的水有多少年份?這個,大約很少有人統計或關心過。我卻有個記錄:我喝過四萬年前冰河時代的水。
人生中總有些美事難忘。如多年後仍能憶起某次吃過齒頰留香的美食或某些特殊飲品。我平生喝過最老的酒有二百多年,是拍賣行的罕品。此乃我一位美國醫生朋友在沉船古董拍賣時拍入手,請我共享。沉在海底兩百年的酒瓶已被貝類堆蝕了部分,用開瓶器費力打開,發現其中的古董酒早已成醪,有點黏稠。那兩世紀前的酒被封存在幾百米的海床下,經權威驗證尚可飲用,有點琥珀色,狀如稀蜜,酒味很濃讓我對之有點敬畏。可惜老美喝酒沒有下酒菜只點綴些奶酪堅果之類,使我沒有酒興只是一兩杯輒止。如有好的菜餚,喝這種酒不醉才怪。
但我喝四萬年前冰河時代水的經歷卻沒有這麼神秘。那是幾年前的一個暑季,我從紐約飛阿拉斯加的探尋冰川之旅。阿拉斯加可以說是地球的一個冰櫃,但近半個世紀它卻在悄悄融化。看景要趁早,冬天這裏萬里冰封根本不開放旅遊,連夏天想看它的真容也要有點勇氣。當然,看冰川最好坐遊輪。從那裏到加拿大,本以為應該是冰川和冰峰的世界,但沒料想受到地球溫室效應影響,極地雪原融化很快,此地不少萬年雪山已見「禿頂」。
坐船觀景的好處是它能深入人跡罕至的險境。即使在酷暑八月,幾十里外的海面上仍然寒氣森森瘮人入骨。冰川在融化,二十三層樓高的巨輪在冰川面前像一片樹葉。近距離觀看冰川融化崩塌發出令人驚怵的吼聲、冰峰像災難片中的景象隕落在面前,此種恐怖生平未見。
據介紹,這些冰川形成於古生代至中生代的海洋沉積岩層,中生代晚期經拉拉米德造山運動隆升,是冰河時期遺留下來的。距今最晚處也已超過了四萬多年。
只在海上觀景當然非我所願,來到了史前大冰川豈能隔靴搔癢?我必須登臨它才不虛此行。但海上觀山累死馬,這個古語在今天早已過時─眼下累死的不是馬而是飛機、船和汽車。飛機奔赴、下了遊輪,仍然要繞道千里險途才能回到在遠海眺望過的冰川。
從阿拉斯加轉道加拿大,這裏只在每年最炎熱的夏季才開放探險。山腰盤亙的高速公路全被木板封閉為半隧道形狀,問導遊為什麼要大白天鑽這無盡的木頭隧道?答曰是為了防雪。每到十月以後,這裏是風雪世界,大風捲雪覆蓋路面、山丘、溝壑,甚至整座山,開車根本找不到路,只能在這被積雪覆蓋幾十米下雪山的腹內爬行。
縱然在夏天,巨山光禿禿的,幾乎全是石頭。大約是嚴寒讓這裏植物不生,無怪被叫做石頭山(洛磯山脈英文名就叫「石頭山」:Rocky Mountains)。可貴的是,此處保存了世界幾萬年前的蠻荒莽蒼的模樣。這裏制定了極嚴的環境法律,保護着這塊潔淨之地。讓我們能夠得窺史前時代的地理、自然和生態。
為了保護原生態,就要嚴格限制外人侵擾。離冰川上百里區域嚴禁建立任何人工物、確保冰河時代古地質環境不被人為破壞,更要限制遊客干擾。歷經種種繁雜檢查和等待,我們終於被特製指定車輛攜帶進入了四萬年前原生態的冰川:這裏彷彿是神話世界,親臨此地讓人不由不心生一種神秘的敬畏。雖是極熱的暑天,這種神秘敬畏感仍讓我觳觫。特製的冰川雪車車輪直徑近三米,人在車輪旁成了侏儒。車輪要不偏不倚駛在特殊冰毯上,到達冰川邊緣,探險客皆陡然寂靜鴉雀無聲,大家都被大自然的偉力和神奇驚呆了。有誰,能在這莽蒼蒼的情境下,跟四萬年前的古人同樣感受、仰望蒼穹?有誰,能有這種親近史前時代跟原始人「同框」的機會,體驗人類進化中生命篳路藍縷前行的偉大?
─此刻,能夠表達我輩敬畏的,只能是無言。快要離開時,幸好加拿大司機提醒我們:「喝水,喝水!如果你們錯過了,一生再也喝不到四萬年前冰河的水啦。」是啊,這是從冰川裂隙裏汩汩流來遠古的水。那時候沒有我們時代的種種煩惱。這水,就是傳說中的「忘情水」啊。凜冽、晶瑩、神聖,喝了它,至今仍然在澄澈着我的心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