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天忽然冷了,看日曆,方知小寒到了。民間諺語,小寒小寒,無風也寒。
人生,起意於冬寒,國人問候起居的客套話,叫寒暄。「寒」,和「窮」「苦」「絕」等字眼存在某種對應,如寒舍、寒門、寒儒、寒酸。寒,起於物質,終於內心。衣裳薄,寒;人情薄,更寒。面對可能的窘境,心生寒意,感到寒心。
如果冷是一種體感,那麼寒更像是一種情緒。身體知道,心也能通達,清寒、孤寒、苦寒、荒寒等,自古就是中國文人抒情的重要意向。
一個大雪初霽的月夜,明代畫家沈周坐在紙窗下,被眼前的雪月相映吸引,獨上西樓賞雪,寫下《記雪夜之觀》:「樓臨水,下皆虛澄,又四囿於雪,若塗銀,若潑汞,騰光照人,骨肉相瑩。月映清波間,樹影滉弄,又若鏡中見疏髮,離離然可愛。」
如此佳句,筆意濃淡相宜,字字珠璣。反復吟誦,口齒生香。眼前空茫明澈,心中遼闊舒朗。直到二更時分,年過花甲的沈周因受不住凍,方「浩歌下樓」。一個年邁的老人,在寒冷的雪夜,浩浩然放聲歌唱,是蟬蛻於塵埃之外的欣喜,是內心純粹明澈的觀照。這「寒浹肌膚,清人肺腑」的寒,是脫盡世俗的清寒。
人生境遇不同,對寒的體驗也大相徑庭。「北風利如劍,布絮不蔽身」,是生活苦難、愁坐待晨的苦寒;「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是人生大不如意、不願與世俗同流合污的孤寒。
觀古畫,古木逶迤中,總有一股幽幽的寒意,沁人心脾。荒寒之境,是中國畫創作的重要表現意象之一,也是文人畫審美趣味的集中體現。
深冬,去大別山封閉式培訓。清晨,立於空寂的山谷中,山石遠坡,疏林枯木,淺水遙岑,簡潔疏朗的物象,透出荒寒蕭條之感,枯寂,疏淡,超逸,蕭寒……像極元代畫家倪瓚的畫。凝神間,山脊煙雲騰遷中透出淡緋色,太陽,正緩緩上升,並奮力衝破雲層;一隊雁群逆光飛行,留下暗黑的剪影;雁過處,枯木輕輕搖晃,發出骨骼撞擊的輕響,細碎,卻帶着一種倔強的韌勁。深冬的曠野,將所有生動融入寂靜,所有飽滿寓於空靈,又將無限的景致歸於有限的畫面裏。
天寒地凍,流水封住了言語,山石凝住了守望。冬,這個斂藏時節,何不讓自己的呼吸和天地的呼吸同頻?收斂一切外放的行動和情緒,讓內心安定,平和,寧靜。鋼琴家傅聰曾對後輩說,演奏時,一切與音樂無關的表達,都是不必要的。此話放在做事、過日子上亦然。清除一切無關的東西、不必要的想法,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歲寒有清歡,燈火更可親。抖落一身寒氣,回到溫暖的家,做一鍋臘味糯米飯,晶瑩的糯米鋪上臘肉、臘腸、葱花,蒸熟,一口下去,家常幸福的味道慢慢漾開。或燉個羊肉火鍋,爐火通紅、湯汁咕嚕中,話語像蓮花般朵朵盛開。天愈冷,大街小巷烤白薯、糖炒栗子的香味愈誘人,買一份,捂在棉衣口袋中,熱乎乎揣回家,泡壺紅茶,坐在火爐旁,翻出閒書……此等樂趣,樣樣可得。
花外東風作小寒,輕紅淡白滿欄杆。寒冬裏,蠟梅開始吐蕾綻放,一枝枝,一樹樹。這冬日裏最俏的報春花,給窩冬的人以浪漫的出行理由。懶於拙眼看時事,相邀踏雪賞梅花。再折一兩枝回家,斜斜插在白瓷瓶裏,整個身心都舒展在簡單的快樂中。
大自然的生機,在嚴冬裏悄然孕育。小寒有三候,一候雁北鄉,二候鵲始巢,三候雉始雊。你看,當我們在漫天飛雪中,找不到方向,雁陣已從南方啟航;當我們在天寒地凍中苦苦支撐,雉鳥已開始高聲啼鳴;當我們認為寒冷的冬天漫長無期,喜鵲已帶來春天的消息。天地肅殺的背後,正孕育着我們意想不到的生機。
時節,在四季輪轉中周而復始,人生,又何嘗不是?天寒地凍,意味着春意已甦醒。當你覺得人生艱難,或許轉機就在下一個瞬間。冬天的冷是有意義的,懂得過冬天,就懂得人生。
願你心懷暖陽,把輕盈的心,放在厚實的衣物和堅定的信念裏,在寒風中積蓄走向未來的力量。終有一天,和煦的春天會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