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隔窗觀望,但見室外一片蕭瑟,樹杈上的冰霜在晨光中閃着逼人的寒光,唯玉蘭枝頭拱出的毛茸茸花蕾顯得格外乍眼。這奇異景色昭示,時下雖值寒冬臘月,但冬與春的轉換卻在悄然有序地醞釀中。二者的交接處,似乎並沒有一條涇渭分明的界線,蘊藏的僅是極致的嚴寒與溫和的萌動彼此交鋒、纏繞與妥協,以緩慢的角力,最終達成季節輪替的動態平衡。這自然界的博弈,同人類社會極致與中庸對峙的境況竟然如出一轍。
極致如嚴冬,有着摧枯拉朽的絕對力量。當西伯利亞的寒流長驅直入,萬物在零度以下的嚴寒中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存在狀態:湖水凝成玻璃,落葉的脈絡在冰晶中纖毫畢現,連時間都彷彿被牢牢凍住。它鮮活地雕塑出大自然獨特的生態效應:不是這極致的寒冷,就不會有晶瑩雪花六角分明的奇跡;不經過這嚴酷的收斂與貯備,就不會有春日的萌發與新生。人類的精神亦如此,許多極致的追求往往成為文明躍升的推動器。比如屈原「雖九死其猶未悔」的極致忠貞,為後人留下《離騷》的千古絕唱;哥白尼對日心說的極致堅持,撕裂了中世紀神學的黑暗帷幕;梵高筆下旋轉到近乎瘋狂的星空,成功地把色彩的組合推向了情感的高峰……這極致的追尋,為理想的最終實現開闢了無限可能。
然而,極致不是極端。純粹的極端常淪為偏執,讓事物失去應有的轉圜能力。自然與社會的法則就是這樣的微妙而深刻:隆冬若永駐,萬物終將窒息;烈焰若長燃,一切皆成灰燼。歷史上那些絕對的烏托邦神話,往往都以冰封或焚毀而告終。它們忘了,生命需要的是可飲的溫度,而非滾燙或刺骨。於是,受規律支配的「中庸」力量就會悄然登場,其手段不是簡單的折中調和,而是柔韌且堅定的干預與調整。類似冬春之交晝夜漸長的微妙變化,陽光雖一日暖過一日,卻又不急於驅散所有寒意;土地會緩慢解凍,予萬物根系以逐漸伸展的過程。這種漸變式的轉化不是剛性的克服或取代,而是讓對方互相看到各自的存在,並在相互滲透與轉變中成全彼此。像《易經》陰陽魚圖所展示的那樣:陰中有陽眼、陽中有陰眼,萬物負陰而抱陽;也如孔子所言:「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正是這種「恰到好處」的智慧,為中華文明塑成了「樂而不淫,哀而不傷」的審美品格,培育了「允執厥中」的政治智慧,形成了天人合一、和諧共生的生態理念。
冬與春這種相生相成的自然轉換,恰似極致與中庸關係的極佳說明。因為沒有冬的極致澄澈,春的萌動便失了對比的張力;沒有春的中和轉化,冬的肅殺便成了永恆的沉寂。冰封是大地能量的積聚,解凍是萬物甦醒的儀式。極致似刀刃,劃破混沌;中庸若刀鞘,護其鋒芒。同理,沒有理想主義的極致燭照,中庸就會淪為庸俗的和稀泥;而沒有中庸的制約與調節,極致則可能演變為毀滅性的狂熱。只有在對抗中尋求動態的平衡,才能實現在尊重且保持差異的狀態下,達成更高層次上的和諧共生。《貞觀政要》中魏徵曾經規勸唐太宗,既要有「居安思危」的極致清醒,又要有「載舟覆舟」的平衡智慧;蘇軾一生遊走於儒釋道之間,才有了朝堂之高與江湖之遠的從容流轉,既能抒發「大江東去」的磅礴極致,也能吟唱「人間有味是清歡」的平淡灑脫,兩種精神氣質自然諧調地融在同一生命的節律中。歐洲文藝復興大師們的巨大成功,也是在極致的人文精神與古典的和諧法則之間,錨定了跨時代文明創造的黃金點。所有這些,都屬於靈活運用對立統一法則的經典範例。
觀今日之世,自然生態破壞導致的氣候異常波動,猶如人類文明失衡的隱喻。當發展追求極致速度而失卻自然中和,消費主義走向極致而遺忘發展須持續之時,環境保護與經濟增長被視為零和博弈,文化傳承與創新被看作對立選項,個體自由與社會責任被置於對峙兩端,人工智能、基因編輯等高新科技的進化好像完全可以脫開社會倫理與人文精神的規約,這就把自然與社會運行的固有節律打得七零八落,給人類帶來諸多深層困境。究其根源,它們所普遍忽略的,恰是那些早被歷史反覆驗證過的基本常識,或許也是非此即彼思維定式作祟的結果。豈不知,持久的生態最需要多樣性的共存,深厚的文明必定是多重傳統的疊加,健康的自由永遠離不開相互關係中的自主獨立。
破除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並非主張立場模糊的相對主義,而是強調釐清世間萬物對立中蘊含統一的複雜現實。如同嚴寒的收斂為萌發蓄能,適度的暖意引導新生一樣的道理,冬寒與春暖從來不是對立的選項,而是同一生命過程的兩種表達,是時間琴弦上相鄰的兩個音符。現實生活中,人類同樣需要承襲其法則,培育自己在堅持核心價值時保持開放態度、在捍衛原則立場時理解他者、在仰望星空時敬畏腳踏實地的認知能力。
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春來方顯萬物之欣榮。真正的聰明,或許不是擇此棄彼,而在於懂得何時該極致如冬,以澄清玉宇;何時當中庸若春,以孕育新生。在由冬轉春的微妙時刻,我們眼見的不僅是自然的律動,更是兩種力量如何通過看似對抗的舞蹈,最終譜寫出生命的完整韻律──那是在冰封的極致中保存生機,又在萌動的中和裏開創新生的永恆輪動。
玉蘭花蕾的萌生,讓我們看到了極致寒冬也無法阻擋春潮的如期而至,它似乎也在啟示我們:智慧的至高境界或許就藏在既能欣賞冰凌純粹剔透、也能等待溪流潺潺融通的包容當中。該凍結時,要讓思想如冰棱般銳利透明;該生長時,當讓生命如萌芽般柔韌兼容。只要悟透了其中的精義,人們就能在精神上容納看似矛盾的多面性,在時光的流轉中保全真正的自我,進而實現人生四季般的豐盈與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