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東晉以來,為躲避戰亂,中原地區漢族士大夫「衣冠南渡」,國家文化中心隨之轉移至東南江浙地區,三國東吳,東晉,南朝宋、齊、梁、陳,這六個王朝相繼以南京為都,這一時期史稱「六朝」(公元二二二至五八九年)。傳統中華文化在這裏傳承並繁榮發展。例如文學上,古典文學各種形式此時均已產生;格律說誕生,由此開啟了後來唐詩宋詞格律詩的繁榮;六朝志怪小說,是中國古典小說的源頭;南朝劉勰《文心雕龍》,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完整系統的文藝理論著作。藝術上,山水畫誕生,傳統中國畫至此發展成熟;楷書、行書、今草等漢字新書體確立,沿用至今,其書法藝術也一舉登峰造極。科學技術也獲得大發展,比如南朝祖沖之推算漢代王莽嘉量容積,將圓周率精確到小數點後七位數,這一世界紀錄一直保持了一千年。唐朝白居易這首《憶江南》,不僅僅是對江南自然風光的讚美,更反映了對江南地區承載的正宗中華傳統文化的嚮往。
晚唐段安節《樂府雜錄》稱:「憶江南」「一曰望江南」。歷時十年研究性修繕保護工程,日前重新開放的故宮養心殿,正體現了清朝官方正統文學藝術,尊崇以江南地區為中心的六朝文化的特點,在建築文化上「望江南」。養心殿建築始創於明嘉靖時,清順治、康熙時就經常居處,雍正起作為皇帝正寢,現在室內保存不同時期的原狀。前殿正殿及西次間「勤政親賢」,是雍正以來面貌。前殿西稍間南端臨窗的三希堂,是乾隆時所建,收藏着東晉王羲之《快雪時晴帖》、其子王獻之《中秋帖》、侄王珣《伯遠帖》,乾隆帝在《快雪時晴帖》卷首題詞:「江左風華」,表現了對六朝文化的仰慕。前殿西山牆外伸出去的一間耳房「梅塢」,乾隆三十九年(一七七四年)添建。「梅塢春早」是西湖十景之一,杭州著名龍井茶產地。前檐檻牆上為玻璃屜窗,再上為冰裂紋欞格支窗、冰裂紋橫披窗;耳房西山牆又開一梅花造型的小牖,飾磚雕窗罩,戶外庭中太湖石旁植梅數株,營造出江南園林意境。置身其間,不禁使人想起元末明初江南詩人蘇州高啟《梅花詩》:「瓊姿只合在瑤臺,誰向江南處處栽?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夢斷揚州閣掩塵,幽期猶自屬詩人。」「斷魂只有月明知,無限春愁在一枝。」「舊夢已隨流水遠,山窗聊復伴題詩。」
清朝帝王書法以東晉王羲之、王獻之「二王」書法為宗,由於二王時代久遠,存世真跡較少,他們又參酌以學習二王著稱的元代趙孟頫、明代董其昌,作為學王的補充,其中順治、康熙、雍正側重董,乾隆帝側重趙,此後均側重趙體。趙孟頫為吳興(今浙江湖州)人,董其昌為松江華亭(今上海市)人,均為江南文化精英。養心殿前殿正殿上方,懸掛雍正帝御筆橫匾:「中正仁和」,基本上是王書、趙體的恭楷;西次間「勤政親賢」,則經過了精心布局,充分吸收董其昌行草章法筆意,凌厲灑脫,富有雍正帝個性。正殿中心皇帝聽政理事的寶座、御案後的屏風,中心是乾隆御製詩,兩側是乾隆御筆對聯:「保泰常欽若,調元益懋哉。」趙體風格較濃。寶座對面殿門上方「日監在茲」匾為咸豐帝書寫,與乾隆帝筆跡接近。正殿北壁是嘉慶帝儲存宋元善本書「宛委別藏」的兩座書櫥。前殿通往後殿的工字廊門上匾額「積學儲寶」,光緒帝王體御書,內容出自南朝劉勰《文心雕龍·神思》:「積學以儲寶,酌理以富才。」後殿西次間西門匾額「華滋堂」,出自明朝魏驥《題趙松雪(趙孟頫字)小像》詩:「天潢玉樹溥華滋」,咸豐帝趙體楷書,筆墨秀媚華潤。
清代正統繪畫以六朝山水畫為宗,尊崇宋元名家和明董其昌的筆法,由清初江蘇太倉王時敏、王鑒、王原祁、常熟王翬開創的「四王」畫風,包括養心殿在內各處畫作都是這種正統繪畫。包括養心殿在內的清宮各處,所用傢具多為「蘇(州)作」,乾隆時才陸續增加「廣(州)造」傢具。
清朝最高統治者尊崇六朝文化的原因,首先是入主中原後,積極接受中原先進文化,而江南地區保留了正宗傳統文化,學習六朝文化正是追根溯源。在這方面,六歲即位、在位只有十八年、去世於養心殿的順治皇帝,開了個好頭。教他讀書的是江南知識分子吳偉業、金之俊等,大臣們稱讚他學王書、董其昌:「御筆鍾(鍾繇)、王(王羲之)嘆逼真」,「親摹文敏(董其昌)書千幅」。其次是出於政治考慮。清初順治、康熙尊崇源自江南的王書、董書,重用「四王」等江南畫家,禮遇明代舊臣特別是江南士大夫,特開「博學鴻儒」科等等,都有籠絡江南知識分子、社會精英的考慮在內。第三是出於重視國家經濟中心的國家戰略。明代思想家丘濬《大學衍義補》總結唐宋以來國家戰略形勢說:「天下財賦出於東南,而金陵(南京)為其會;戎馬盛於西北,而金台(北京)為其樞。……用東南之財賦,統西北之戎馬,無敵於天下矣!」清朝江南八府每年通過京杭大運河,向中央政府上繳三四百萬石漕糧,關係國計民生和官員們能否按時出糧;上繳四百多萬両賦稅銀,江南三織造包攬全部官營綢緞生產和宮中御用緞匹供應。望江南,不光是春花秋月,還有實實在在的國家戰略。這是江南文化在宮中佔居突出地位的重要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