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冬天尤為舒服,很多移居國外的老朋友、老同學幾乎每年這個時候都要回港過冬,享受故鄉溫暖和綠意。有時幾人也會相約前去母校看看,雖然當年的教室、操場變了樣,但那些年一起走過的路、上過的課、擠過的小賣部,每一刻都記載着我們曾經的熱血與懵懂、歡笑和淚水、成長及蛻變。青春如歌,轉瞬花甲,多少年少輕狂,皆如過往雲煙,化作心靈深處永恆的記憶。
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校園裏,身邊放學少年身着統一校服,三三兩兩邁着輕快的步伐穿梭在藍天白雲下,清新靈動、朝氣蓬勃,大家不由淚濕眼眶。鮮衣怒馬少年時,不負韶華舞流年,我們也曾穿過那身校服。平素總以為青春已經走遠,可這些青春時代的風景和物品,總能瞬間將思緒拉回那段被塵封的青葱歲月。校服無疑是此中最特別的存在,看似簡單平凡,其實遠不止於此,背後藏着獨一無二的青春故事。芳華婉轉的無盡美好與遺憾,似乎都有校服的獨特見證。
縱然香港社會貧富不均,中小學也有不同種類,但有教無類、教育公平,只要成績好都能考入很好的學校。倘若上學着裝自由,家庭背景有別、衣衫差異,學童易崇富睥貧,孤者易傷,貧者易感。因而政府施行校服制度,所有學子一視同仁,培養學生的紀律性、尊重意識、社區歸屬感及學業成就的重要性。同樣的年齡,同樣的花季少年,身穿同款衣服,戴着同一校徽,如晨曦初露,洋溢着無盡活力與希望,在最美的年紀,遇上最美的你我他,互稱以師兄弟師姐妹,尤感殊榮,時光正好。
香港校服的近代衍變史,不僅反映中西交融的文化多樣性,也展現了其獨特教育文化的歷史變遷。一九一八年,聖保羅女書院成為全港首間強制穿校服的學校。各大院校緊隨其後掀起一股校服設計風潮,在白色基調上縫製校徽,搭配腰帶、蝴蝶結、領帶等,百花齊放,以具特色之校服彰顯本校文化和個性,可謂有多少所學校就有多少種校服。有的還根據特定背景選定其他色彩,如佛教學校偏好溫暖黃色,而教會學校則傾向於莊嚴藍色;也有一些學校,尤其是歷史悠久的直資和資助學校,像真光、聖保羅、英華、協恩等,一直保留旗袍作為校服的傳統;東華三院各校、聖保祿學校、聖士提反女子中學等學府,則自一九六○年代起就採用英倫風校服樣式;新法書院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引入日系風格水手服,並在八九十年代成為寶血會上智英文書院、觀塘官立中學、羅定邦中學等學校設計首選。存續至今,無論傳統中式旗袍,還是英國學院風,抑或日系水手服,都以其獨特魅力,成為香港校服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我念的是港英政府官立小學。那時公辦學校旨在為普羅大眾子弟「兜底」,普遍沒有校服規定,只有少數私立學校有着裝要求。到了中學,拔萃男書院是教會學校,穿戴必須承載傳遞校園文化。一眾少年全部穿着白襯衣配白長褲或白短褲、白襪子、黑皮鞋,同一領帶、領結及黑皮帶。彼時家裏經濟條件有限,我只有一套校服,但學校每日檢查學生儀容儀表,衣着要整潔乾淨。我在校活動總是小心翼翼,唯恐將白褲子弄髒。否則母親勞累一天下班後,還要連夜清洗並烘乾衣物。畢竟,我們身上的不僅僅是一件衣服,它的顏色和設計還代表着學校的歷史和價值觀,既象徵學術卓越與優質教育,更是那個年代學生優秀特質的標誌,以及對未來潛力的極高認可。穿着它,我們非常自豪!
有年冬天,幾次寒潮席捲,教室中分外潮濕陰冷。香港整座城市均沒有輸暖系統和取暖設備,日子實在難熬。校長看到學生們即使在臃腫的幾層衣服外又套着學校西裝,卻在課堂上仍冷得瑟瑟發抖,於是決定寒冬時節允許學生身着深藍色棉襖,並在棉襖左胸襟位置扣上一枚金屬校章便可入學。這項新措施廣受學生家長們歡迎,紛紛稱讚學校開放包容、德政務實,校長俯身接地氣、體恤民情。
一九六四年香港大旱,市民飲水困難。城市供水頻率由每兩天供水一日,調整為每四天供水一日及至四小時的「制水」措施。水桶舖生意異常火爆,塑料水桶也從那時風靡流行。公眾水站是民眾的「生命線」,貼有名字和地址的各色水桶是家家戶戶必備工具,排隊等候成為日常,大街小巷到處都是人龍。等的時間久了,大家乾脆用水桶列陣排隊,幫人先佔着位置,於是港九「水桶龍」的奇景紛紛湧現。我所在中學亦率先宣布,學生即日起不用穿白褲上學,取而代之為灰色長褲或短褲。時至今天,男拔萃校服依舊是白衫灰褲。
可能也有人會私下抱怨校服單調,或嫌棄它不時尚,但長大後的我們,就算衣櫃裏有了各式各樣的衣服,卻總會懷念起當年每日都要穿上的那套整齊劃一的衣衫。穿過校服的人,永遠忘不了生命裏那一段悠悠歲月。我們在那記憶的溝回和現實生活中,走完山一程,卸下舊裝,還有水一程,又換上新裝再出發,一年又四季,春夏和秋冬,我們不斷舊貌換新顏,走上新台階。人生如戲,舞台流轉,我們一邊告別舊角色,一邊不斷更換戲服、遇見新自己,直至燈光熄滅、謝幕的最後一刻。儘管這些回憶的底色不盡相同,但大家對於校服的情感卻無一例外。因為它,讓懷念有所依憑,讓昨日清晰重現,令我們洗去時間的斑駁與生活的磨損,重新找回那個曾在青春校園裏閃閃發光、鮮活的自己。
致我們青春無悔的如初歲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