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冬奧已經結束3年多了，但冬奧的故事還在繼續。這個故事，不僅是奧運史冊的光輝一頁，更是中國故事的高光章節。作為奧運故事，北京冬奧以其「無與倫比」而被記住，作為中國故事，它則告訴人們古老的中華文明以何種姿態面向世界和未來，今天的中國社會又以何種方式高效運轉。/谷中風

常宇著《宏大細節：北京冬奧幕後的中國與世界》講述的就是這樣一個故事，用張藝謀的話來說，這是一堂以奧運為切口的「中國社會通識課」。

大時代觀思考冬奧「為什麼」

常宇在自序中指出：「中國舉辦奧運會，並不是一個孤立存在的事件，它浸透在整個國家運轉機制之中，是觀察和體會中國制度、思想、文化、運行規律的一個難得縮影。」我以為，這句話道出了全書主旨所在。作為一本以北京冬奧為主角的書，《宏大細節》搭建了一個以中華五千年文明和當代中國的歷史方位為經緯的坐標，並以此將北京冬奧會置於更廣闊的舞台。比如，談及開幕式創意時，從民族命運變遷軌跡入手，提出冬奧會開幕式向世界展示了平和、開放、國際化的中國。

2008年北京舉辦了夏季奧運會，2022年又舉辦了冬季奧運會，書中不止一次把兩次盛會進行對比。2008年，中方更多在想如何更好地滿足奧運會的要求，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給世界，而籌備冬奧會時，思考更多的則是中國能從中得到什麼。這是時代轉化帶來的心態變化，而文化自信的增長和文化主體性的鞏固，正萌發於其中。

寬泛地講，奧運會可歸屬於人類文化建設的範疇，而文化建設不僅包括舉辦冬奧會，也包括冬奧會在物質、制度和精神層面遺產上的運用。本書作者常宇是北京冬奧組委成員，先後擔任北京冬奧組委會新聞宣傳部部長、新聞發言人，開閉幕式工作部部長等。作為親與其事者，他依據「一手社會體驗」寫作《宏大細節》，本身亦可視為當代中國文化建設的一項實踐，而這本書也將作為中國發展的時代樣本，引導人回憶冬奧盛事，體悟奧運精神，更深刻細膩地了解中國的體制和社會。

多個維度解析冬奧「是什麼」

如書名所示，本書意在從「細節」中揭示「宏大」。在全書結語中，常宇寫到：「在當今的社會裏，有宏大的目標並不難，難的是能在一點一滴的細節中去『落實好』這些宏大的目標。」本書引人入勝的原因之一，也在於「揭秘」了諸多細節。比如，五棵松體育館如何實現籃球場和冰球場的轉化，水立方如何精準地分層控溫，中國航天科技如何以「航天火箭」水準建成巨型五環，從而讓讀者清晰了解到宏大的冬奧是如何一點點建成的。

如果把冬奧會比作一項工程，人員組織一定是其中極為重要的一項，而這也是最能反映中國體制的，加上北京冬奧會遭遇新冠疫情，使人員組織工作對國家體制的透視更加清晰。本書「人民的奧運會」這一章專門講述了其中的故事：從入場式女引導員的選拔到「微小到僵硬的旗手」再到幾千名學生演員的嚴寒排練，娓娓道來，令人感嘆。其中，來自大山裏的孩子們演唱《奧林匹克會歌》是當時最激動人心的場景之一，書中詳細介紹了如何選定保定城南莊鎮的孩子們，又如何選配希臘語老師，特別是鄧小嵐老師的突出貢獻。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不同專業背景的讀者，都能在本書中讀到屬於自己的「北京冬奧」。在政治學和管理學層面，通過冬奧組委這個臨時機構及其運轉體制，可以窺知中國體制的奧秘。常宇將其定義為「半嵌入式」結構，由政府工作人員和社會招聘的專業人士「兩撥兒人」組成，發揮各自優勢，共同構成中國政府和國際奧委會之間的「總接口」。依靠這個機制，解決了諸如怎樣提前修建並完成北京到張家口的高鐵等難題，「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制度優勢由此得到極大限度的體現。在國際關係的層面，關於冬奧場館的「數字孿生」、數字貨幣的鳥巢示範，特別是中美青年科技工作者聯合攻關的內容，不僅展示了冬奧會作為國與國競爭「戰場」的意義，更說明合作才有未來。

在社會學的層面，你能從常宇作為首鋼子弟對首都鋼鐵公司的憶述和「單位制」社會的演變中，聽到一個現代社會在古老文明中拔節生長的聲音，其中有計劃經濟幕開幕合的起落，更有摸着石頭過河的探索。而由此延展的關於區域一體化協調發展的探討，又對建構中國自己的宏觀經濟學不無裨益。

作為一本復盤冬奧會的書，《宏大細節》帶有回憶錄性質，也像一次參與式的民族志寫作。從歷史學角度看，書中從冬奧會場館製冰寫到從古代皇家冰窖再到冰箱等家用電器在中國的普及，從2008年奧運會場館的建成和使用寫到現代體育在中國的興起，都顯示出「長時段」的眼光。常宇記錄的日內瓦、維也納、東京等國的疫情見聞，又足以成為後世研究這場世紀大疫的寶貴史料。從文學角度看，常宇的文筆平實簡潔，寓思考於敘事之中，不時設一個小「懸疑」，製造一些敘述張力，吸引讀者一口氣讀下去，而迸發於冬奧會籌備中的思考如智慧星火，閃爍於字裏行間，使人時而走入沉思，忽又恍然大悟。這樣的文風讓《宏大細節》在理性分析的同時常帶出感性喟嘆。比如，談及首鋼地塊的使用時，寫到「五千多年的文明史告訴每一個地方官員，你所面臨的困難和眼前的利益，放在歷史長河中，都不算什麼大事……這是中國政治體制『長期性』『前瞻性』的表現……中國的文化教育每一個人，如果你是短視的，為了自己建功立業而不顧將來，今後總有一天，國家和社會將否定你，用老百姓的話來說，就是總會有『戳你脊樑骨』」，閱世札記般的感慨觸及了中華文明深層的內核。

面向未來總結冬奧「留下了什麼」

如前所述，作者始終在時代轉換的背景下論述北京冬奧，這種轉化不僅決定了北京冬奧會以何種面貌呈現給世人，同時也形成了新時代的中國人對冬奧的希冀，也就是書中經常提到的「中國究竟能通過冬奧會，為中國的發展，人民的更好生活做點兒什麼？」

這個問題貫穿於全書始終，作者給出的答案裏，包括數十座大型體育館，以及它們「給中國普通人帶來了日常體育運動的習慣」，體育俱樂部迅速發展，體育運動的群眾基礎更加深厚，自動駕駛、氫能源、人工智能、5G＋8K技術等科技創新成果走入了百姓日常生活。還有北京這座城市文明程度的提高，常宇用「滴灌」來形容奧運會對中國的改變：「奧運會這些一星一點的『滴灌』，逐漸滲入中國這個五千年文明的古老國度裏，悄然把中國社會滋潤得更現代、更文明、更和諧」。同時，中國也以其發展進步，為世界奧林匹克事業作出了真誠、巨大且獨特的貢獻。畢竟「奧運給中國留下了什麼」和「中國給奧運留下了什麼」本就是在雙向奔赴中才能求得正解的孿生問題。

讀完《宏大細節》，我忽然產生一種奇怪的聯想。小時候，誰家辦喜事，必定是親戚鄰里總動員，小到鍋碗瓢盆，大到小車燃氣，不是各家湊就是找食堂飯館借，這就需要大量的「協調」工作，為了這件「大事」，得去單位請假、調休，這也得和領導、同事各種「商量」。歷經辛苦，終能辦得順順當當、熱熱鬧鬧，靠的是中國人刻在骨子裏的善意和凝聚力。家是最小國，國是千萬家。冬奧會對於中國人來說，不僅是一場賽事，也是一樁「喜事」，辦得無與倫比，靠的也是這種善意和凝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