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寒流襲港,街頭帶着凜冽寒意。此刻,一鍋熱騰騰的煲仔飯,是暖心的慰藉,也承載着港人的熟悉味道。提起煲仔飯,很多人會想到位於廟街的「興記菜館」:多個店面同時亮燈,客人遍布主店、隔壁乃至馬路對面,飯香與臘味氣味在街角瀰漫。不遠處,「愛膳煲仔記」則更偏新派,學生放學後來吃澆頭辣的煲仔飯,笑聲和香氣交織;而西營盤的「坤記煲仔小菜」雖然店面迷你,卻仍不乏大排長龍。三家店,各自節奏不同,但都記錄着街坊味道的日常,也為這座城市注入不同的街角故事。\大公報記者 郭悅盈(文、圖)
夜幕降臨,「興記菜館」門前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街燈亮起,砂煲受熱後散出的飯香混着臘味的油脂氣味,慢慢從店內飄出,在街角停留。該店已有超過50年歷史,老闆陳國英介紹說,「興記菜館」由父親那一代開始經營,最初便是以煲仔飯起家。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後期,父母準備退下來,她和家人便從外面的工作崗位回到店裏,接手這門家族生意。
「興記」:煲仔飯的靈魂是飯焦
陳國英說,煲仔飯的魅力在於每一步都要掌握得剛好:「浸米、抹油、煮滾轉小火、加入食材、轉動砂鍋受熱、熄火焗」,米粒的口感、飯焦的形成,都靠這套節奏。煲仔飯的靈魂就在飯焦(鍋巴)上:金黃脆香,靠經驗和火候,而非公式。以前用炭火煮飯,火力自然包住鐵煲,飯焦金黃脆香;如今改用煤氣,但爐頭經過特別設計,火力同樣能包住整個鐵煲,飯焦依舊。「煲飯人人都會,但你做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哪一煲要先、哪一煲要後。」
陳國英對煲仔飯的要求,從選米開始便十分明確。「米一定要香,掀開蓋子就能聞到。」至於油分,她強調在烹飪過程中並不刻意加油,而是依靠雞、排骨、肉餅等食材在高溫下滲出的油脂,在煲底慢慢形成香脆的飯焦。最後淋上一圈豉油,再焗片刻,讓香氣錦上添花。
「興記菜館」的菜式,也隨着年月逐漸增加。最初只有雞、排骨、臘肉、臘味、肉片五款基本配搭,後來一年加一點,慢慢發展至七八十款不同的煲仔飯選擇。有些變化,甚至來自特殊時期的應變──禽流感期間,雞類菜式受影響,店裏便研發更多肉餅與其他配料作替代,久而久之,反而成了現在菜單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章魚雞粒、蝦醬豬頸肉、牛腩牛筋,甚至芝士腸、煙鴨胸,都是在傳統基礎上延伸出來的口味。陳國英形容,煲仔飯就像車仔麵,「怎麼配都可以」,讓不同年齡、不同背景的食客都能找到合適的選擇。這些年,她也留意到越來越多外國客人走進店裏,日韓旅客、歐美面孔,甚至素食者,都會嘗試這種帶着鑊氣的香港味道。
「愛膳」:關鍵在對溫度的把控
如果說「興記菜館」的煲仔飯,承載的是一家人在街角守着爐火、延續近半個世紀的日常,那麼位於不遠處旺角的「愛膳煲仔記」,更像是一位後來者,嘗試在城市節奏與技藝要求之間,重新為煲仔飯尋找一個立足的位置。
店面看起來較新,但店舖老闆楊先生笑言:「煲仔飯是有歷史,但不代表每一家店都一定要做很久,才做得好。」目前,「愛膳煲仔記」在香港已有三間分店。在楊先生看來,煲仔飯本來就是一種屬於廣東、屬於香港的飲食形式。外省並不多見,真正講究的,仍然集中在廣東一帶,尤其是江門、台山。「一開始其實不是刻意要做出飯焦的。」他說,早年的農村生活條件有限,用瓦煲煮飯,油脂滲到鍋底,偶然形成飯焦,反而覺得香口,久而久之,才演變成今天被視為標誌的特色。
製作煲仔飯,楊先生堅持使用砂煲。「如果用不鏽鋼或者其他鍋,就不對路。」在「愛膳煲仔記」,煲具、火候和食材,都是圍繞這個前提來設定。即使在今天的城市環境裏,早已不可能再用柴火,他仍然強調,煤氣或電力只是工具,真正關鍵在於對溫度的理解。
採訪間,楊先生花了不少時間解釋用米的配搭。不同於只用單一米種,「愛膳煲仔記」備菜時會將幾種米混合:「偏硬的象牙米,配上較軟的油黏米,一硬一軟相互中和,避免煮出來過乾或過實。」所有米在下鍋前都必須先浸水,控制吸水程度,煮至收水的關口,再下餸、補油。「你早30秒,或者遲30秒,整煲飯就完全不同。」他形容,這是一門對時間極度敏感的手藝,一旦火候過了,整煲飯幾乎無從補救。
在菜式上,「愛膳煲仔記」一方面守着臘味、排骨、滑雞、冬菇滑雞等傳統款式,另一方面也嘗試走出自己的路。楊先生提到,他們把部分湘菜元素帶入煲仔飯中──飯煮好後,即場再炒一份帶辣味的小菜,直接鋪在飯面,讓食客同時吃到煲仔飯的鍋氣與炒菜的香辣。
「興記菜館」和「愛膳煲仔記」,兩家店操作節奏各有不同,但都在煲仔飯的製作上堅持細膩、耐心,而且價格親民,幾十港元就能吃到一個煲。陳國英說,小店在香港越來越少,大集團式的大廚房無論開在哪一區,味道大同小異,「但我們這種是逐樣煮,一煲一煲出,吃法一定不一樣。」她認為,「興記菜館」的價值不在於懷舊,而在於仍然願意慢慢煮、逐鍋照看的日常堅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