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德兩國財政部長日前共同發起聯合意大利、波蘭、西班牙、荷蘭組成「E6集團」，旨在提升歐盟在全球競爭力、防務能力和決策效率。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因。究竟是什麼因素令一向缺乏行動力的歐盟發生如此巨變？

內因是長期存在的一票否決運行規則導致「布魯塞爾僵局」，使得歐洲效率極低，無法應對變化迅速的國際社會和競爭。外因則是俄烏衝突、特朗普重返白宮和中國的崛起。這其中最重要的則是特朗普一年來對歐洲的安全、經濟和價值觀都構成了威脅。歐盟的戰略構想中，從來沒有美國成為敵人的情景。但美國親俄、反歐甚至對丹麥的主權威脅使得歐洲超過五成的人將其認定為敵人，認為它是盟友的不足10%。這成了E6最終破繭而出的最重要推動力量。

那麼這一新生事物的前景如何呢？

有利的方面主要有二。一是由歐盟傳統的兩大發動機法德兩國聯合推動，法德都想改變歐盟的決策癱瘓以應對大國博弈，也都想在日益激烈的全球經濟競爭中不再被動，尤其是在一個以美國為核心的世界秩序結束時，歐洲能夠通過國防自主確立自己在新秩序的地位。

歐美同盟已產生裂痕

此外法德還各有自己的小算盤。就德國而言，國防一體化能成為拉動經濟的新增長點，資本市場聯盟、獨立的支付系統和強勢歐元能強化它在歐盟中的金融地位。就法國而言，E6集團的成立，標誌着歐洲戰略自主實質性向前的一大步。這一向是它追求的戰略目標。過去德國傳統上是戰略自主的主要阻力，認為這意味着反美和削弱北約。現在德國立場改變，法國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歷史時機。特別是法國是歐盟唯一核國家和擁有完備軍工體系的國家，E6的成立對於法國是巨大的商業利益和戰略利益並存。法國的軍事裝備不僅能成為歐洲的標準，更成為歐洲的主要採購方。

二是來自俄羅斯和美國的挑戰恐怕會長期存在。即使俄烏衝突結束，雙方的信任也難以恢復。特別是近四年的衝突已經使得雙方徹底脫鈎，共同利益幾乎蕩然無存。雙方已經沒有動力「再續前緣」。而有如此之多道德和能力瑕疵的特朗普能夠重返白宮，說明今天的美國已經徹底改變，他所代表的價值觀已經成為主流。即使民主黨未來還能再當選，也無法阻止這股力量再度執政。

不利因素則有三個。

一是迅速變化的外部因素。特朗普執政、俄烏衝突持續，是E6存在的主要基礎，其他小國雖然不滿，在外部壓力下也依然能夠接受。但如果美國民主黨執政而且俄烏衝突結束，其他歐盟小國就不甘心於接受被邊緣化的地位。更重要的是波蘭的立場也會發生根本性變化。依賴美國提供安全的波蘭在特朗普時代也同樣認為美國並不可靠，所以也願意加入E6，但以上外部因素改變，它很有可能退出。

中歐合作各有所需

二是2027年法國總統大選。目前極右政黨國民聯盟在民調中遙遙領先，如果它大選獲勝，歐盟的存續都面臨巨大的挑戰，更別說剛成立不久的E6。

三是E6能否迅速取得成效。在面對安全威脅以及中國的經濟競爭，E6如果能夠迅速取得成果，比如在有利的條件下結束俄烏衝突、迫使特朗普讓步以及和中國的經濟競爭取得突破，這將使得歐盟各國都能接受它的存在並寄希望於它為本國謀取利益。但難度非常高。

最後最重要的問題是，E6將對中國有什麼影響？這主要有三個。

一是歐洲減少對美國的依賴並不再過多追隨美國的對華政策，符合中國當下的戰略利益。

二是中歐雙方的矛盾主要是經濟層面。經濟和安全不同，可以妥協，主要是看雙方的實力和外部戰略需求。目前歐洲在地緣政治上面臨俄羅斯和美國，更需要中國。中國面臨美國的戰略遏制，也同樣需要歐洲。雙方的問題總的來說並不是零和博弈。

三是中國游說歐盟的決策難度增大，可能造成拖延對華不利政策的空間消失。

不過中國不必急於行動。一是E6首要針對的是俄羅斯和美國，中國是第二位。因此可以預期，未來一段時間它和俄美衝突會升級。二是2027年法國大選即將來臨，這對歐盟是關鍵的生死之戰。隨後2028年的美國大選同樣也對E6的命運有重大階段性影響。

旅法政治學者、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