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湯圓,左鄰右舍開始互相拜年,孩子們已迫不及待相約去街上玩了。出了巷口,就有轉彩攤子。一張半人高的小圓桌,圓心架着一根拱形的竹條,一頭用線垂着一根縫被針,針尖耷拉在桌面上,從圓心呈射線狀貼着寬細不一的紅紙線條,紅紙條上按寬細放着香煙、染成桃紅殼的雞蛋、擰着紅綠色的糖項圈、糖手鐲、各式糖果、糕點、小玩意,越寬的紙條上玩意越小,甚或一顆糖、幾片大糕、幾顆小糖豆。早年二分錢一轉,後來逐年漲到一角錢一轉。轉時,扶握竹拱一頭,使勁或輕輕或不輕不重,推送出去,針在桌面上隨竹拱轉圈,竹拱停了,針尖停在哪根線條上,就得哪條線上玩意,停在空白處,什麼也不得,叫空門。有人手氣好,一連轉到大玩意,引得看熱鬧的人把桌子圍得水洩不通,陣陣叫好,也有連着空門的。
後來又有了抽彩,在長方形的玻璃面木盒裏布上軌道,面上對應放着跟轉彩差不多的玩意兒,抽拽盒子一角的手柄,手柄在盒內接口處有彈子,一放鬆,彈子隨着軌道滾動,對着什麼玩意兒停下,就得什麼,中彩率遠不如轉彩。
玩了轉彩便直奔街頭,那不是一般的熱鬧。南頭剛過去一隊玩大烏船的,烏船裏的船娘,簪着紅鈿藍珠,穿着翠裙粉衫,很是好看,只是那張塗脂抹粉的大臉盤醜得讓人忍俊不禁,烏船旁是扮相俊俏、身段苗條的「河蚌精」,仙女般的上白下綠有着飄帶的紗裙,手持背上的兩扇彩綢鑲邊的鮮艷蚌殼,踏着碎步開合浮沉,跟在後面頭戴斗笠、白鬍齊胸的老漁翁,時而划槳,時而撒網。北頭又來了跳財神的,那財神畫着漆黑的臉,一把長髯蓋了嘴直拖到胸口,見着害怕躲閃的孩子,一個勁地追過去,直追得孩子家人給兩錢才罷。路邊送麒麟的舞着麒麟呼嘯而過,後面蜂擁着一群孩子。忽而又來了一隊踩高蹺的,穿得花花綠綠,甩着花花綠綠長綢子,半人高的高蹺,令人擔心他們會摔倒。
日常擺攤的位置,改成扔圈套寶,對過還有不知從哪兒來的玩雜耍的……鼓鑔聲、喝彩聲、唏噓聲,一片喧鬧。不時有扛着山楂串的在人群裏穿梭。偶爾有調皮的男孩聚集一起,偷偷點燃一隻鞭炮,扔到女孩腳邊,「啪」地一聲,嚇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尖聲驚叫,男孩們一陣壞笑而逃。
人漸漸稀少下來,便是回家吃飯時間了。初一中午,一般是蒸幾個饅頭,大白菜燒肉圓、魚圓,燒得很淡,連湯帶水。一吃完孩子們又奔街上玩去了。
大年初二,是各家帶出嫁女兒回娘家的日子,那便又要備一桌好菜了。街上只有轉彩的還出攤,偶爾也有擺攤租看小人書的,有喜歡的孩子能坐看半天。
到了初六以後,街上便有店舖陸續開張,親戚故舊開始互相請吃年席酒,又是幾天熱鬧,上學的孩子卻少去街上了,得完成作業預備開學。
過了元宵節,街上的年味漸漸淡了,但新的熱鬧又開始了,人們為了新的一年的生計忙碌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