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是一種誠實的運動。它的道路是艱難而乏味的,過程只有孤獨的踏步聲和自己內心的聲音。但或許,正是這份純粹單調,使得抵達終點時所獲得的充實與快樂,是無法言喻的滿足,幾乎沒有任何運動可以比擬。
這種感受或許在於它徹底排除了「幸運」的成分。我熱愛足球,深知在綠茵場上,一個未經訓練的人,或許能憑藉天生的協調能力,或者肌肉力量踢出又快又實的射門。籃球架下,初學者雙手抱球往上拋起,拋個幾次總能進球得分。或者飛鏢、保齡球,總能投擲出、滾動出某個不錯的成績。
但長跑不同,它沒有捷徑,也不講運氣。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應多少——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看着許多人為渣打馬拉松認真備戰:調整跑姿、累積跑量、忍受間歇訓練帶來的窒息感……這一切都無法取巧。我並非斷言其他運動達到高水準無需艱苦付出,但它們的訓練往往可以囊括多樣性的訓練。長跑,說到底,只有你和漫漫長路。一直跑,不停歇地跑,頂着風也要跑。枯燥感呢?正是與內心無數次想停下來的念頭反覆角力。
跑步,只有自己和自己踏步的節奏。
這是一場赤裸的考驗,無從偽裝。短跑或可依賴瞬間爆發;但在長跑中,每一秒的差距,都會被長距離所無限放大。一公里慢上幾秒,換算到半程馬拉松,便是以分鐘計的落後,更別提體力耗竭後更大幅度的「掉速」。
長跑,是肌肉與心肺能力的持久戰,更是意志力的殆盡再燃燒的磨煉。
我曾仗着過去在短跑項目上取得過不錯的成績,積累了一些身體優勢,天真地以為,在渣馬上靠着年輕的體魄輕鬆彌補練習上的怠惰。有時看見別人以五分半的配速練習,心中不免輕蔑,想着比賽時輕鬆超越他。
所以沒有準備計時手錶,比賽時僅憑感覺向前,自以為輕快,雖說吃力但總算緩慢地超過一個又一個墨綠衣服的參賽者。直到最後一段路,氣力如潮水般退去,喘息聲沉重地壓在胸口,才明白先前所有的「以為」,不過是未曾耕耘的虛妄。最終的成績,遠遠不如預期——完賽時間超過六十分鐘。那一刻,長跑以最誠實的方式,告訴我何謂天道酬勤。
當時腦袋馬上浮現出耳熟能詳的寓言故事——龜兔賽跑。我仗着年輕的身體懶散對待,毫無敬畏之心;其他人謙卑地對待一年一度的盛事,比賽中身邊穿過許多兩鬢白髮的老人,讓我望塵莫及。我沒有兔子的速度,卻懷着兔子的怠慢;沒有烏龜的恆心,沒有忍受練習的堅韌內心,結果在途中被訓練有素的跑者從容超越。留下的,只有無地自容的慚愧。
足球場上,或許有那麼一球幸運入網;跑道上,卻從未有過不經訓練而憑空得來的速度。長跑如此,人生亦然,路途或許更遠,變數或許更多。年紀從來不在人生路上帶來任何優勢,但頑強堅持到終點,我依然感受到完成長跑後自我實踐的滿足。和僥倖取勝那種轉身即望的感覺截然不同,它讓我感受到自己是充實實在地活着,活過的。
人生的酬勤之道,同樣殘酷,同樣公平。即便準備不足,只要堅持到底,仍能嘗到抵達的甘甜;但我明白,若然付出過更多,那份滿足的層次必將更為深厚。長跑道路沒有捷徑,人生沒有僥倖,唯有腳踏實地,砥礪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