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臘八就是年,二○二五年,步履匆匆,二○二六,才覺元旦過,春節又將至。每逢辭舊迎新的佳節,我們都收穫一籮筐的電子祝福。便捷嘛,真是沒得說,瞬間就接受了來自五湖四海乃至大洋彼岸的「鮮花」,但是,因為缺乏了某種物質的承載性,我又有一種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感覺,耗去了時間,收割的似乎是一片預製的情感稻草。我又很不爭氣地懷念起手工寫賀卡的時光,歡歡喜喜地買來賀卡,飽蘸深情地寫好,封上,貼上郵票,去郵局寄出,想像着對方收到的笑容……從前慢,從前的情感卻沉甸甸。
我想到了作家、學者、翻譯家兼「玩家」施蟄存先生,老人家八十歲了,還有雅興自製賀卡,內容是南宋趙長卿的《探春令》:
笙歌間錯華筵啟。喜新春新歲。菜傳纖手,青絲輕細。和氣入、東風裏。
幡兒勝兒都姑媂。戴得更忔戲。願新春以後,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這首《探春令》像《宋詞三百首》這類普及讀物不曾收錄,施先生很得意,說起來如今廣為人知,他還有光大之功。「這首《探春令》詞,向來無人講起。二十年代,我用這首詞的最後三句,做了個賀年片,寄給朋友,才引起幾位愛好詩詞的朋友注意。趙景深還寫了一篇文壇軼事,為我做了記錄。」(《「願新春以後,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施蟄存全集》第三卷)徐震堮曾說:「施蟄存完全是一個飄飄盪盪的大少爺。」錢谷融釋為:「大少爺是除了自己的興趣與愛好以外,什麼都漫不經心的。……他是憑着趣味生活的。」(錢谷融:《我的祝賀》,陳子善編《夏日最後一朵玫瑰》)一百年前,施先生自製賀卡,那也是「趣味」的先鋒。
要說玩,不是蠻玩,還得會玩。施先生那一代人讓人佩服的是不經意間玩出了風雅。半個世紀後,他用此詞再製,也是別有深意:「一九八五年,景深逝世,使我想起青年時的往事,為了紀念景深,我把這首詞的全文印了一個賀年片,在一九八六年元旦和丙寅年新春,寄給一些文藝朋友,使這首詞又在詩詞愛好者中間傳誦起來。」(《「願新春以後,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施蟄存全集》第三卷)這已是整整四十年前的事了。人老了,更重年輕時代的友情,施先生也曾扳着指頭數同齡人僅有冰心、夏衍、巴金等為數不多的幾位,其中不乏有落葉飄零的嘆息,也有彼此牽掛的鄭重。時光流逝,品味這些話讓人五味雜陳。
查舊書信可知,施先生晚年製作的賀年片是委託香港友人高倬雲印製的。他玩得不亦樂乎,賀年片之外,一九九一年還以陳小翠的畫印過信柬,一九九三年春天,施先生致信趙清閣:「能否為我畫一小幅,像那張扇面一樣,我為你印一二百張卡片,作為壽辰紀念,兼作今年的賀年片,行嗎?」並叮囑:「如賜一畫,不必書上款,有現成的也可以。」(施蟄存一九九三年三月二十四日致趙清閣信,收《施蟄存全集》第五卷)趙清閣選了一九六六年舊作《泛雪訪梅圖》,有人說,這是為老舍去世而畫,不知真有其事,還是附會。有人描述,這張賀年卡正面是《泛雪訪梅圖》,如題:積雪,梅花,小舟,船翁,還有訪梅的女子。背面左下角印有「趙清閣泛雪訪梅圖」,「北山樓製,賀畫史八十壽(一九九三)」的字樣,右下角印有「北山── 施舍」和地址、郵編。(楊迎平:《我所認識的施蟄存先生》,《夏日最後一朵玫瑰》)《滄海往事:中國現代著名作家書信集錦》中對舊信趙清閣有註「施老為我舊作《泛雪訪梅圖》在香港印製畫片,印製精緻可以亂真。」她對這個「畫片」很滿意。
施先生的玩「片」史中還有一樁憾事:「我有一張沈從文寫的姜白石詞,只有三十二開書本那麼大,是用一塊仿古細絹寫的,是一九三九年在昆明時他為我寫的。這回我託小思帶給她(高倬雲──引註),請她代我印一二百張明信片,作今年賀年片,也用以紀念老友,誰知她過於重視,竟遺失了。昨天她有信來,萬分道歉,我已覆信,並不介意。」(施蟄存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致古劍信,《施蟄存海外書簡》)丟就丟了,瀟灑之人,「並不介意」。他印出來的足以自得其樂,一九八五年底、一九八六年初,他給很多友人寄去了以《探春令》所製之賀年片。一九八六年底,他還不無得意地說:「用《探春令》作賀年柬,我是始作俑者,今寄一紙,用舊柬賀新年,勿怪!」(沈建中編撰:《施蟄存先生編年事錄》)施先生喜歡這詞裏有世俗生活,也有樸素願望:「家庭中的一片和氣景象,反映出新年新春的東風裏所帶來的天地間的融和氣候」,吉吉利利,百事如意,也是新年裏「極好的新年祝詞」。
二○二五年,正逢施先生誕辰一百二十周年,巴金故居、巴金圖書館舉辦了三場文壇茶話會,辦了小展覽,還製作了《北山樓藏書券》的文創,我特地在這份文創的最後印上了「願新春以後,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的祝福。是祝福,也是期望,期望二○二六年大家不要「內捲」,而是讓我們的生活風雅、有情致。我認為,大多時候,這並不是「形勢不由人」,而取決於我們的自我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