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里亞德》中,死亡不是結局,而是前提。英雄不是因為不知道會死才上戰場,而是因為「早已知道」,才必須把每一步走到極限。在〈第六卷〉赫克投爾與安卓瑪琪的相遇,把這個殘酷的前提說得再清楚不過。
這一幕發生在城牆上。戰事吃緊,特洛伊岌岌可危,安卓瑪琪帶着孩子登高遠望,因為她已經預感到悲劇將要發生。她的恐懼不是假設,而是經驗。她的父親、七個兄弟、母親,早已在戰爭中一一消失。當她抓住赫克投爾的手哭喊:「如今,對我來說,你不僅是我夫,也是我父、我母、我兄弟──可憐可憐我,留在城上,勿使你兒無父,你妻獨寡」,她是在請求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請丈夫不要成為下一個必然。
赫克投爾沒有反駁她對現實的判斷。他沒有承諾倖存,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結局正在逼近。他說得直接而冷靜:「我也清楚知道,那一日將會來到,強大的伊里歐斯、普里阿莫斯及普里阿莫斯的子民,均將毀於一旦。」死亡不是或然事件,而是已知時程。
但正是在這樣的清醒之中,他仍然選擇前行。他拒絕退守,理由不是英雄的虛榮,而是一種無法逃避的自我認同:「我若避戰有如懦夫,還有什麼顏面去面對特洛伊人,去面對父老兄姐呢?」這裏的「榮耀」不是勝利的保證,而是行動的正當性──活得對得起自己。
〈第六卷〉最震撼的一句話,出現在告別之後。赫克投爾安撫妻子時說:「不要這樣自苦,一切自有命運安排,無論是誰,時候未到,無人能夠叫他去見冥神,但若時候到了,無論勇敢怯懦,呱呱落地那一刻便已注定。」既然如此,行動的價值就不在於避免終點,而在於你如何走向它。
《伊里亞德》沒有鼓勵人對死亡無畏,而是要求人誠實。正因如此,你不能把人生留給以後。死亡不是癱瘓行動的理由,而是迫使人把關係、責任與熱情放在最前面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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