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傍晚,我用叫車平台叫了一輛的士去將軍澳,準備去朋友家蹭冬至團圓飯,冬至大過年嘛。剛上車,就感覺到司機心情很好,他扭頭笑着對我說,「真是幸運,接完你這單,我也正好回家做冬。」巧了,他家就在將軍澳。
我們自然而然地攀談起來,話題從港人北上開始。適逢二○二五年的冬至是個禮拜日,司機說他身邊很多朋友趁着周末坐高鐵去大灣區內地城市做冬,「食嘢便宜,選擇多,服務又好,香港餐廳生意難做啊。」司機補充道,「你知唔知,我以前都是開餐廳的?」
「哦?」我頓時來了興趣,「那為何不做餐廳了?生意不好?改揸的士兼職?」
司機繼續和我分享他的故事。他人生的第一桶金是一家不到三百呎的茶餐廳,自己做大廚,請兩個樓面。生意好的時候,餐廳外排隊有長龍。後來他心雄,開多兩家分店。疫情期間,所有人都覺得是最難熬的時候,靠着街坊熟客,業主減租,他都捱得住。他說,誰會想到今時今日終究熬不住,先是忍痛關閉兩家分店,最終又因為入不敷支,關閉了總店。
我忍不住打斷他,是不是租金太貴,所以撐不住?
他告訴我,其實在非中心地段,小面積的店舖租金並不算很貴。比如他這間茶餐廳,一個月租金五萬港幣,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月收入接近百萬港幣,扣除所有成本,人工,燈油火蠟,也有幾十萬港幣入袋。
「哇!」我忍不住驚嘆,「開茶餐廳比金融行業的高級白領搵錢還多!」
「那當然!」他滔滔不絕,「說起金融白領,我雖然不開餐廳了,但情況並沒有很差。我身邊有些金融行業的朋友,薪酬高的時候,一買就是三個豪宅,每月供款,放租收錢。孩子讀國際學校,妻子在家做全職太太。可一旦遇上經濟下行被公司裁員,豪宅價格又跳水,富貴的租客搬走,房子又賣不出好價格,供樓利息一路減不下來,各種費用鋪天蓋地,偏偏又整年都找不到新工作,他們那才真是慘。」
「我一個開茶餐廳的,沒那麼多心理負擔,能開車就去揸的士,他們失業在家,也不好意思出來開的士,就算短期開的士,錢也仍然不夠用。我不同,沒所謂的,如果勤力一點,一個月也能賺到幾萬元。夠我供樓,供阿女讀書和屋企日常開支。」
「可是這個反差也太大了吧?幾十萬和幾萬的差別啊,這麼大的心理落差,生活水準一定也有改變的吧?」我竟然雪上加霜追問他。
「唉,做人最緊要樂觀。日子總要過的嘛,不要回頭看,眼下就是要把生活過下去,盡最大的努力,給自己和家人一個交代。只要有一點能力,都不會餓死。我現在也很知足,經濟總會好起來,到時我可以再開餐廳,誰知道呢?」
「那我一定要去幫襯!」我大聲許諾。
穿越東隧,再經將藍隧道。他一路和我介紹將軍澳,「小姐你看右手邊,這片好多年前是簡易空地停車場,幾百蚊一個月泊車費,現在變成了商場,月租幾千蚊啦……我在將軍澳公屋出生、長大,現在有自己的家,變化好大,那邊的康城,新住宅還在起……來了好多鬼佬,還有國際學校,你去看你契仔,帶他去政府新建的遊樂場玩呀,都幾大,好多嘢玩……」
我們好像並非初次見面的乘客和司機,彼此覺得很親切。我深深感受到他對將軍澳的熱愛,也深深感受到他不屈不撓的正能量,也許有點老土,但這就是香港人的獅子山精神最真實的體現之一吧?新春將至,如他所言,勤力點,往前走,別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