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有記者問年該怎麼過?我笑着反問,過年還用人教嗎?我的答案是,從來年是有情日,誰想過年誰想轍。」馮驥才先生在寫於2008年元月的《春節八事》中如是說。馮驥才愛過年,也愛年的文化、藝術和情感,他說:「寫年,說年,談年,論年,是我的工作的一部分。」2024年底春節申遺成功,藉此契機,他選了五十篇和年有關的文章,編為《過年書》。這本書雖出版於2025年,內容卻是常讀常新,春節期間讀之,尤為如此。
《過年書》共五部分。第一部分「年的感懷」是關於年的抒情散文,第二部分「年的沉思」是和春節有關的所思所想,第三部分「年的藝術」為馮驥才在民間文化搶救中有關年俗和「年藝術」的文章,第四部分「年的思辨」和第五部分「年的話語」是對「年」的思辨、見解、建議。
馮驥才說編撰此書「只為了一種紀念。紀念自己與民族這個重大節日之間的精神性的故事;更是紀念春節列入世遺這件歷史性和永恆性的盛事」。對於讀者而言,本書可謂年的微型百科全書,讀之可以了解年的歷史、習俗及其對於民族、文明,對於家庭、個人的意義。
生命情感的大爆發
馮驥才格外強調春節的情感價值。他認為,作為一個情感的概念,「年」不是一年一度的服裝節與食品節,「而是我們民族一年一度的生活情感的大爆發,是以家庭為單位的大團聚,是現實夢想的大表現」。在書中,他把自己的過年感受娓娓道來,層層揭開「年」裏包含着的豐富而微妙的生活情感。
其中多篇文章提到了「年意」。馮驥才認為,這是一種「着魔發瘋的情緒」。比如,木版年畫《大過新年》,平時看只被吸引卻不被打動,臘月再看時卻變得親切、鮮活、熱烈、火爆。再如,春運的車站,趕回家的人拚命擠進車廂,而站台上的乘務人員也來助「一推之力」,都是為了「回家」這一情感目標。可以說,「年意」不在任何其他地方,就在人的心裏。「年意不過是一種生活的情感、期望和生機。而年呢?就像一盞紅紅的燈籠,一年一度把它迷人地照亮。」
小孩子的情感最是純真無邪,過年最快樂的也是他們。《過年書》中寫到馮驥才兒時買鞭炮、戴關公花臉(紙漿軋製的面具)揮舞青龍偃月刀、守歲等過年玩樂。「兒時最快樂的日子是過年」「不管貧富,一般人兒時的年總還能無憂無慮」「一年之中唯有過年這幾天是孩子們的自由日,在這幾天裏無論怎樣放膽去鬧,也不會立刻得到懲罰。這便是所有孩子都盼着過年的緣故」。同時,馮驥才以廣博的視野在文化比較中揭示中國年的情感內涵。西方的新年只有狂歡,中國人的情義則更加深切。我們講究「辭舊迎新」。辭,是分手時打聲招呼,對於即將離去的時光,我們如對待一位友人,同時滿面笑容「迎」來新的時光,正如馮驥才所說:「守歲其實是看守住屬於自己的時間與生命,表達着我們的生命情感。」
文化與藝術的大海洋
馮驥才在書中反覆強調,應該用文化的眼睛觀察「年」,而「年」本身亦為一種絢爛多姿的文化。「年文化不是哪一天建立起來的。它是數千年歷史中不斷創造、選擇,約定俗成和不斷加強出來的。它通過大量密集的民俗方式,五彩繽紛的節日包裝,難以計數的吉祥圖案,構築起年的理想主義的景象。它既有視覺(顏色與圖像)的、聽覺(鞭炮與拜年的呼聲)的、味覺(應時食品)的,又有嗅覺(香火和火藥)的;它們佔有了我們所有的感官,直到心靈。」
春節是中國最大的非遺。年俗是年文化的具體載體,內容十分廣泛,包括敬神、祭祖、年夜飯、燈籠、鞭炮、春聯、福字、窗花、年畫、香燭、壓歲錢、拜年、廟會、花會、社火等,涵括繪畫、書法、音樂、曲藝、雜技、戲劇、雕塑、民間工藝等藝術形式,形成一個獨特的文化空間。書中寫到了河北蔚縣暖泉鎮北官堡的「打樹花」,天津天后宮的剪紙,燕北敬祀火神的「拜燈山」,楊柳青年畫「缸魚」等各地的年俗藝術,並對年俗作了辯證思考。
比如,春節該不該放鞭炮,多年來爭論不休,有些城市時禁時鬆「翻燒餅」。早在1993年,馮驥才便提出「禁炮不如限炮」。他說,放鞭炮的意義在於把年的慶典推向高潮。如果把西方的聖誕老人換成老壽星或財神爺,西方人也會找不到「聖誕感覺」。同理,「如果滅掉鞭炮,被消滅的絕不僅僅是鞭炮及其污染,而是一種源遠流長的、深厚迷人的、不可替代的文化,以及中國人特有的生活情感。」再如,福字是年的文化符號。有人提出,福字應倒貼,意為「福到」。馮驥才提出,福字怎麼貼,要看貼在哪兒。大門上的福字,有「迎福」「納福」之意,須鄭重不阿,端莊大方,應當正貼。又如,在以前的放假安排中,除夕當天不放假,馮驥才2007年寫了《春節假期應前挪一天》、2013年又寫了《除夕應當放假》,呼籲調整春節假期。因為,從年俗上說,除夕這天就是「年」,是最有年味的一天,如果這天不放假,有點不合情理。經過多年磨合,如今的春節假期已經包含了除夕,中國人的「年」更加完整了。
生活與理想的大融合
馮驥才認為,「中國人的春節是理想主義的。屆時,所有人間的美好的期許:幸福、平安、慈孝、和諧、健康、團圓、富有,都在春節中釋放出來,共同匯聚成年的主題。」同時,中國人崇拜生活本身,生活與迷人的理想混合在一起,便有了年的意味。平日裏把現實理想化,過年時把理想現實化。這是中國人對「年」的一個偉大的創造。
春節的第一主題是團圓。從臘八到元宵,「年」長達四十天。馮驥才如此勾勒年的節奏:「年前主要是從外邊往家裏忙。先是人們從四面八方往家裏趕,然後置辦年貨、打掃房舍、裝點生活、籌劃年夜飯等各類事項。這是從外向裏使勁。中間是過年,過大年三十。三十是高潮,高潮是團圓。然後,進入新年,使勁的方向開始反過來,變為由裏向外用勁。正月第一件大事是拜年。拜年先長輩後同輩,先近親後遠朋,逐漸擴大到社會的舊友熟人,最後便是全社會廣場街頭的元宵歡慶。就這樣,年結束了,人們又紛紛回到各自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只有整體地看,才能看出團圓在年中間的位置,以及它在人間的必不可少。」此外,迎春和祈福也是春節不可缺少的主題。
正因為過年是生活和理想交融的時刻,「無論衣着住行、言語行為,無不充溢着特殊的內容,意味和精神。且不說鞭炮、春聯、年畫、壓歲錢等專有事物,單說餃子,原本是日常食品,到了春節也非比尋常。」因此,「年」淋漓盡致地傾注了中國人的民族精神與民族情感,表現了中國人的凝聚力、親和力和向心力。「從年的色彩、形象、方式、活動到語言和心理,是一個體系。它把人的情感、生活、時間,與天地、大自然,與生命和未來緊緊而溫暖地融合在一起,貫注到節日中,使年——春節有着無可估量的生命力與魅力。」
在外來文化衝擊和現代生活方式的變革下,年味兒有淡化趨勢,對此,馮驥才十分痛心。他提出,對於年,我們只能加強它,不能簡化它、淡化它。守護春節關鍵在於喚醒人們對春節的情感,而情感的養成有賴於教育和創新。比如,春晚是春節習俗創新的有益實驗。而貼在電腦上的小福字、「灶王爺」冰箱貼等也以符合時代要求的方式傳遞着「年文化」。只要中國人過年的勁頭不減,當代年俗系統就能在創新中充滿活力,春節文化必然會濃郁、美滿、充滿魅力地傳衍下去,讓春節這朵中華民族特有文化之花永遠盛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