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可謂中華文化內涵最深厚、內容最豐富、覆蓋人群最廣泛、影響最深遠的傳統節日。「春節——中國人慶祝傳統新年的社會實踐」，於二○二四年底，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年俗文化遺產博大精深，有些成為社會學、文學、藝術、飲食等領域裏的特別現象或門類，例如祭祖、團圓、燃放鞭炮；拜年、走親訪友、春聯；年畫、窗花、舞獅舞龍、踩高蹺、逛廟會；年糕、臘酒、臘肉、米糖、點心等春節美食酒漿。各地又有地方特色的過年活動，例如山西大同「遊八仙」，嶺南「遊花街」。年俗還誕生了不少經典文藝作品。\姜舜源
皇帝御賜春聯
對聯這種書法作品形式，由春聯起源。五代時蜀主孟昶在過年的桃符上題詞：「新年納餘慶，佳節號長春」，是最早的春聯和對聯。宋代繼續，明代大行其道。
清中期梁章鉅《楹聯叢話》轉引清初陳尚古《簪雲樓雜說》稱：春聯之設，自明太祖朱元璋開始。太祖建都金陵後，除夕傳旨，要求公卿士庶家門上須加春聯一副。為感受民間節日喜慶氛圍，他親自出宮微服私訪，看看百姓家的春聯。忽然看到一家門上並無春聯，詢問後方知，這是一家做閹小豬生意的，尚未顧得上請人寫呢。於是太祖當場為其揮毫大書曰：「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割斷是非根。」寫罷投筆徑去。
到了晚間，老朱意猶未盡，又走上街頭，發現這戶人家仍未懸掛，詢問之下，戶主回稟：已經得知是皇上御書，正「高懸中堂，燃香祝聖，為獻歲之瑞」呢。太祖聽罷甚喜，特賞銀三十兩，助他喬遷新址擴大生意。明代繼承唐宋五色尚赤的傳統，春聯以朱紅色表達喜慶。民國潘宗鼎《金陵歲時記》稱：「元旦，千門萬戶更易春聯，以朱砂染箋，佳者謂之萬年紅，其制自明初始。」
清代皇帝在臘月初一「嘉平（秦朝稱臘月為嘉平）書福」之後，也寫春聯賜親信大臣。清吳振棫《養吉齋叢錄》記載，雍正帝賜張廷玉春聯曰：「天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張家每年掛在門上，之後其他官員也模仿，將對聯貼到門上。雍正帝又曾賜鄂爾泰春聯曰：「歲歲平安節，年年如意春。」鄂爾泰出任雲貴總督，將此聯摹刻懸掛在雲貴總督府二堂上，後來一直掛在那裏。事情在民間流傳過程中變得「葷素搭配」。比如移花接木，說乾隆帝賜王文治春聯：「天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同僚紀曉嵐惡作劇，搶先一步到王文治家報喜。假傳聖旨是重罪，實際上無人敢以身試法。
門神像各不同
清朝統治者滿族，顏色尚白，宮中春聯都是白紙黑字，裝裱錦欄，張掛在宮門兩邊的楹柱上或門框上，而不是貼在有門釘的宮門或宮殿隔扇門上；宮門、宮殿隔扇門上則張掛門神。
清宮舊藏宮廷畫師所繪《萬國來朝圖》軸多件，表現元旦一早，文武百官、外國使節齊集午門闕下，等候午門城樓鐘鼓聲響起，大家一起到太和殿參加大朝典禮，向皇上拜賀新年。每間殿門的廊柱上張掛的都是白春聯；每間殿門都掛門神，門神形象各不相同。此圖不完全是寫實，比如真實的太和門是重簷歇山頂，而不是單簷歇山頂。乾隆帝身穿冬朝服端坐之地，應該是乾清宮西小院的弘德殿。這裏是清代皇帝法定的正寢起居室，每年正月初一子時在此吃餃子。此時曙色微明，乾隆帝只等欽天監報告吉時一到，然後去正寢乾清宮，從這裏乘輿出宮前往太和殿蒞臨大典。園林裏似乎可以掛紅春聯，有一件以圓明園為背景的《乾隆帝歲朝行樂圖》即如此。
門神在先秦典籍《禮記》中已有明確記載，認為門戶是室內、室外陰陽兩氣交會處，容易「與人作神也」。漢劉安《淮南子》記載，在可以辟邪的桃木板上，書寫辟邪打鬼的神荼、鬱壘二神名或繪其像，懸掛於兩扇大門上；到唐代流行以打鬼的鍾馗為門神；元代以唐代保護唐太宗的戰將秦叔寶、尉遲恭為門神畫像；明清新增加天官賜福、加官進爵等題材。
老百姓買年畫
美術史界也將年畫溯源於漢代門神，在刻板印刷繁榮的宋代，形成木版年畫基本形式，在明清時期達到全盛，並形成具有代表性的地域流派：河南開封朱仙鎮木版年畫，是木版年畫的鼻祖，近代開封城是生產、銷售中心；蘇州桃花塢年畫，以多色套印和江南風格聞名；山東濰坊楊家埠年畫，以原色運用為主，簡潔樸素；四川綿竹年畫，以彩繪技法著稱；夾江年畫使用粉箋胚紙八色套印；有名的還有河北武強年畫。
年畫是典型的民間藝術，題材多為花鳥蟲魚等吉祥圖畫；龍騰虎躍、天女散花、麻姑獻壽等神仙故事；關公、秦瓊等英雄人物；招財進寶等理想願景；胖娃肥豬等世俗形象，生動活潑，天真爛漫。年畫的製作工藝，主要包含木版套印、手工彩繪及浮水印套色等民間工藝技法。濃厚的煙火氣，獨特的感染力，至今在民間仍大有市場。
天津楊柳青年畫流行於京津冀地區，採用木版印繪結合技法，色調鮮明，色彩搭配和諧，並善於運用象徵性色彩，能夠表現戲劇、宮殿、城市等大場面。非遺代表作《京都紫禁城》，描繪的是清朝朝廷政務區南端的大清門內外，曙色微明，文武百官落轎、下馬，紛紛趕赴衙署準備元旦大朝的情景。官員們趨前互致問候，隨從們挑燈引路，兵丁們帶刀把守城門。清宮舊藏《清人畫戲劇圖》軸，則反映皮黃戲楚漢戰爭《取滎陽》的演出場面，作者使用的實際上是年畫藝術手法，作品近乎年畫效果。
宦遊人思家鄉
過年歷來是回鄉祭祖、與父母家人團圓的時節，羈留他鄉或身處旅途的「宦遊人」，「每逢佳節倍思親」。唐代殷璠輯《河嶽英靈集》、唐人選唐詩《國秀集》等記載，中原洛陽人王灣，「嘗往來吳楚（長江中下游江南、湖北）間」。一次年關在即，身處江蘇鎮江北固山下江船上，賦詩《次北固山下》：「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鄉書何處達，歸雁洛陽邊。」這年春節前、臘月末立春，海上的太陽從殘夜裏冉冉升起，江上的春天悄然降臨舊年歲尾。家書中斷，只好寄語春天的歸雁，等牠們回到洛陽，我就回到了家人身邊。鄉思綿綿而情感豪邁，是唐人、唐詩的胸襟。《河嶽英靈集》評道：「（王）灣詞翰早著，為天下所稱最者，不過一二」，但這首詩「遊吳中，作江南意」，是「詩人已來（指《詩經》之後），少有此句」。因而當朝宰相張說對此詩推崇備至，親筆抄寫懸掛在宰相政事堂上，「每示能文，令為楷式。」真是詩的時代、詩的國度。隋代薛道衡正月初七《人日思歸》，也動人心弦：「入春才七日，離家已二年。人歸洛（洛陽）雁後，思發在花前。」（唐劉餗：《隋唐嘉話》卷上，明正德嘉靖間顧氏夷白齋本）唐代邊塞詩人高適《除夜作》：「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淒然。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想念千里之外的家鄉，感嘆少年頭白，修名未立。南朝庾肩吾《歲盡詩》努力享受過年時光：「歲序已雲殫，春心不自安。聊開柏葉酒，試奠五辛盤。金箔圖神燕，朱泥印鬼丸。梅花應可折，倩為雪中看。」（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宋紹興刻本）
各地同風異俗
《爾雅·釋天》說：「夏曰歲，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載。」現在沿用周朝「年」的稱呼，是「取禾一熟」，一年時間作物完成春種、夏長、秋收、冬藏周期。年是中華民族古代農耕文明的產物，過年暫停生產活動、家人團聚、祭祀祖先、辭舊迎新，休整後再出發，是大自然造就的社會運行規律。中國幅員遼闊，因地域、歷史、生活習慣等差異，各地過年同風異俗，呈現地域特色。香港民眾對嶺南年俗比較了解，但毗鄰的粵東潮汕地區又有所不同。
以揭陽為例，在農曆十一月底冬至日就「小過年，食湯丸」。臘月二十四日「小年」祭灶，「送神上天」，供品須有紅桃粿或甜粿。除夕一家人圍爐守歲，先祭祖先，再吃團圓飯。正月初一拜大年，年輕人向長輩拜年時送廣柑大橘，代表「大吉」，長輩也回贈一枚大橘。正月初七「人日」，以七樣蔬菜混煮做羹，「食七樣菜」，發八方財。正月十一、十五、十六三天，榕城石獅橋上燈籠高懸，人人「行彩橋」、交好運。
「遊神賽會」是潮汕地區歲首傳統敬神活動，正月、二月都有舉行，持續多日，有道是「全世界都已上班，潮汕人還在過年」。其間有舉王爺、跳火堆、賽豬羊、擺灶、鑼鼓標旗巡遊等，全民參與，同喜同樂。揭陽遊藝民俗被分批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包括南山英歌舞、潮劇、榕城青獅、喬林煙花火龍、揭西提線木偶戲，也在春節期間獻演。此外還有榕城城隍廟會巡遊、破門樓鄭「翁仔燈」、揭東官碩的火把巡遊、龍砂「豎燈杆、升彩鳳」、惠來的九鱷舞等，好戲連台。
（作者為中國歷史文化學者、北京市檔案學會副理事長、北京博物館學會學術委員會主任、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