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地理學者段義孚(Yi-fu Tuan)曾提出有關「地方」與「空間」的重要辯證。當涉及「地方記憶」,他講了個饒有意味的故事:物理學家玻爾和海森堡遊覽丹麥的克倫宮堡(Kronborg Castle),玻爾對海森堡說,一旦想起哈姆雷特曾在這城堡生活過,「頓感這地方產生變化」。可見,城堡本身作為物理建築,因莎士比亞的書寫而獲生命力。「每個人都透過莎士比亞而知道哈姆雷特參加對人性深處的問題發問,而他也被投影在克倫宮堡這地方中,從此,這城堡就與其他外表相似的城堡不一樣了」。由此可見,文化經驗通過改變人們的空間感,強化地方的「在場感」,並保存歷史記憶。麥克·克朗(Mike Crang)因而提出文學書寫在「空間」創造層面的表意功能:「文學顯然不能解讀為只是描繪這些區域和地方,很多時候,文學協助創造了這些地方。」換言之,「空間」的意義以文學的名義得以凝固,而成為「文學地方」(literary place)。
與此相關的香港書寫,不妨以地區「屯門」為例。其既為傳統地理區劃,亦是香港重要的歷史發祥。秦漢時期屬南海郡番禺縣管轄,至漢代則改隸博羅縣。唐時因其特殊地理位置,過往商旅繁密,開始集中見著於典籍。由地誌書寫觀,如《新唐書·地理志》載「廣州東南海行,二百里至屯門山」,清楚點明其地理方位所在;而另一方面亦出現於相關詩文,「屯門雖雲高,亦映波濤沒」(韓愈《贈別元十八協律》),「屯門積日無回飆,滄波不歸成踏潮」(劉禹錫《踏浪歌》)等。地誌文學賦予「屯門」以「文學地景」的質地,可清晰體會其所蘊藏着的「地方感」(sense of place)。愛德華·雷爾夫(Edward Relph)則指出「地方感」對文化認同的促生意義,他認為「地方感」就是「認識不同地方及不同的地方認同的能力」,而這種「地方認同」常以人對該地的經驗為基礎,是以人、時間、空間三者組成人對「地方」的感覺。
縱觀當代香港文學涉遊十八區的作品,足可體會「地方感」在本土小說體系構成中的貫穿功能。通過考察其中所指辛其氏 《我們到維園去》、舒巷城《香港仔的月亮》、董啟章《永盛街興衰史》、王良和《和你一起走過華富邨的日子》、周淑屏《彌敦道兩岸》、胡燕青《牛津道上》、曹聚仁《 石硤尾村》、關麗珊《貓兒眼·深水埗的黃昏》、也斯《愛美麗在屯門》等涉獵「文學地景」的作品,可見相對於一般意義上的地誌書寫,地誌文學極為清晰地凸顯了「人」的主觀介入意涵。艾蘭·普蘭特(Allan Pred)言及「地方感」時指出,新人文主義學者提出「地方」不只是客體,而是主體的客體。由於強調人的視覺及視野的參與,帶來對「地方」向「地景」的遞進。如舒巷城的代表作《太陽下山了》開篇,着重描寫了自「中環」至「筲箕灣」的風物,這段描述中所提示的「地景」序列,是以「電車」這一富有歷史感的交通工具的行進路線作為指引,在動態的視野驅動下構成完整的景觀鏈條。我們可以清晰地體會到視野的流動,給予其某種「日常」的情感指涉。在拙論《梓人的觀看》中,曾引用陳從周在《說園》的篇首,談及江南園林,提出了有關建設園林的兩種方式。陳氏認為,園有靜觀與動觀之分,是造園者需考慮的。靜觀是遊者駐足之處,而動觀則是較長的遊覽線。前者以檻前細數游魚、亭中待月迎風;後者徑緣池轉,廊引人隨,妙在移步換景。動靜之分,陳先生稱之為「立意在先,文循意出」。由此可見,即使同一「地方」,因為介入的視野與觀察方式的不同,所得「地景」的面目亦存在差異。地景作為「人所觀看的對象」,「在大部分地景定義中,觀者位居地景之外。」談及「靜觀」視角,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其名篇《艾菲爾鐵塔》(The Eiffel Tower)中以十九世紀法國作家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1850-1893)的經歷,以衍生的方式亦昭示了「地景之難」:「這鐵塔凝望着巴黎。參觀艾菲爾鐵塔就意味着把自己完全袒露在一個陽台上,去感知、領悟和品味巴黎的本質。」「你必須得像莫泊桑一樣走進它的內部,成為它的一部分。就像人類自身一樣,唯一一個不了解自己的人就是他自身,而這個鐵塔自身就是以它為中心的整個巴黎視覺系統中唯一的一個盲點。」「鐵塔違反了上述分離現象──看與被看的習慣性的分裂。它在兩種功能之間造成了一種充分的流通性。」分析波特萊爾著作發展出的「漫遊者」(flaneur)為代表,其企於邊緣,徜徉街巷,亦表現出對人群與秩序的離異。相較而言,同樣身居都市,如舒巷城等香港當代作家們對「地景」的觀察,顯然以一種更為明確「導航」視野,投入且有序地進行。借用學者盧瑋鑾對香港文學進行時空性梳理的理念,則是由「漫步」轉而為「散步」。如辛其氏發表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小說《索驥》,表面為尋人,卻因人與「地方」的關聯,鋪展出一張香港的地景地圖。「按圖索驥」對於香港的文學/小說體系建構模式,有着相當耐人尋味的隱喻意義。
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的相對論在時間和空間關係的理論化層面形成重大的範式轉變。亦因於此,由格羅斯堡(Lawrence Grossberg)的「空間時間化」及「時間的空間化」(「the timing of space and the spacing of time」)等一系列空間論述,令文字從時間的單向思考模式中解放出來,也構成了我們認知香港作為「文學地方」的豐富向度。
作者簡介:葛亮,作家,學者。著有小說《燕食記》《北鳶》《朱雀》《靈隱》,文化隨筆《小山河》《梨與棗》等。歷獲「魯迅文學獎」、「紅樓夢獎」首獎、香港藝術家年獎等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