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國傳統干支紀年的丙午年,十二生肖屬馬。十二地支與十二種動物搭配,由來已久,但究竟起於何時不詳。三千多年前的《詩經·小雅·吉日》有「吉日庚午,既差(選擇)我馬」,說庚午是個吉日,正好選擇「我」的駿馬準備出獵。中國現存最早的石刻文字石鼓文,第一鼓就是「吾車既工(堅不可摧),吾馬既同(步調一致)。吾車既好,吾馬既阜(吃飽喝足)。」古人認為,地支午馬基本上都預示着吉祥。例如先秦古籍《穆天子傳》還有「吉日戊午」,民諺有「羊、馬年,好種田」等。香港市民喜愛賽馬,對馬年感到格外親切。/姜舜源
「國之大用,王者重之」
在古代冷兵器時代,人們認為馬是國防之基、戰略大事,最高統治者必須高度重視:「馬者,甲兵之本,國之大用,王者重之。」甚至在天文上安排了一顆「天駟星」代表馬。形成了悠久歷史的馬文化,包括相馬經等育馬科技、文學上關於馬的詩文、藝術上獨立一科的鞍馬畫等等。
「國之大事,在祀(祭祀)與戎(戎馬,戰爭)」,為此四季都要祭馬:春祭馬祖天駟星;夏祭牧馬創始人「先牧」;秋祭乘馬發明人和以草料養育馬的后土「馬社」。後世發展成馬神廟,城市、皇宮都有馬神廟,馬神四臂三目,諧語「馬王爺三隻眼」即出於此;冬祭護佑馬免受口蹄疫等病災侵害的「馬步」。(以上見漢毛亨等《毛詩正義》、晉郭璞等《爾雅注疏》及《左傳·成公十三年》)
《詩經》裏有大量關於馬的詩篇,例如《魯頌·駉》吟詠魯僖公時,魯國郊野國家牧場上,駿馬膘肥體壯,良種雲集:「駉駉牡(牧,放牧)馬,在坰(遠郊)之野」,「有驪(純黑)有黃(黃馬)」,「有騂(赤黃)有騏(青馬)」。馬養得如此健壯,全賴養馬人品行端正,盡忠職守:「思無邪,思馬斯徂(此馬如此英駿)。」孔子用這首養馬詩的三個字,概括《詩經》的核心要義:「《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
《周禮·夏官·校人》記載,小馬長到兩歲稱為「駒」,春祭馬祖儀式之後,進行馬駒成年禮「執駒」儀式,小馬駒從此離開媽媽,編入廄舍,配備馬具,開啟戎馬馳驅的「馬生」。中國國家博物館藏「盠」青銅駒尊,是周穆王在某地舉行「執駒」禮,一位叫作「盠」的周宗室公侯有幸參與其事,並受「錫駒兩」,即獲賜兩隻小馬駒的殊榮。盠獲得賞賜後,照例以當時最隆重的紀念方式,將兩隻馬駒的形象鑄造成兩件青銅器。國博的這件青銅酒器就是其中之一。小馬駒稚氣未脫,澄澈的雙眸好奇地觀察着世界,豎立的雙耳彷彿在諦聽周圍動靜。器胸處鑄銘文九十四字,記載此事並命「其萬年世,子子孫孫永寶之」。
穆王「八駿」 訪問王母
「穆天子」就是歷史上的周穆王,是西周中期大有作為的一位王。按照堯舜禹以來天子每年都要巡守天下的傳統,他遍巡四方,因此也是一位「政(治)旅(行)融合」的帝王。
按漢朝司馬遷《史記·趙世家》所載,趙國的先祖造父善於養馬,獲得周穆王賞識。造父在陝西潼關一帶出產好馬的三百里桃林之間,挑選了八匹駿馬號稱「八駿」。當時以四馬並駕一輛車,稱為「乘」,兩馬稱為「匹」即一對,八馬可以駕兩乘。造父將這八馬調馴得力道相同,步調一致,相互配合默契,然後獻給周穆王。穆王得了八駿,命造父為御者,西巡路途遙遠而且道路艱難險阻的西域,「見西王母,樂之忘歸」,差一點誤了大事:回程忽聞遠在東南的「徐偃王反」。於是「日馳千里馬」,神兵天降至江蘇徐州平叛,「大破之」。事後論功行賞,「乃賜造父以趙城」,即今河北趙城縣。
開通西域 引進「天馬」
「盠」青銅駒尊原型是一隻西漢中葉之前我國自產的小馬駒,按現代分類,主要屬於「普氏野馬」品種,其體形特點是頭大腿短,這是漢以前的中國古馬。秦始皇陵兵馬俑坑出土的銅車馬,就是這種中國古馬,與後來的高頭大馬不太一樣。「普氏野馬」生活在我國西北,是世界上現存唯一野生馬種,堪比國寶大熊貓。
迫於北方邊疆馬背民族匈奴南侵壓力,西漢中期以後中原王朝大力改良馬種。一面在內地尋找良馬,例如武帝時在南陽新野得野生的神馬於渥窪水中,其體質與汗血寶馬相近。武帝為此作《太一之歌》,亦從西域、北方引進新品種良馬。
《史記·大宛傳》、《漢書·張騫傳》說,漢武帝派遣張騫出使西域有兩件大事,一是結好烏孫,「斷匈奴右臂」,二是尋訪能提高國家戰鬥力的良馬。烏孫在今新疆伊犁一帶,烏孫馬為哈薩克馬的前身,與蒙古馬體形相似而略高。武帝引進烏孫的千里馬後,命名為「天馬」,並作《西極天馬歌》:「天馬來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
接着大宛馬也被引入中原:「及得大宛汗血馬,益壯,更名烏孫馬曰『西極馬』,大宛馬曰『天馬』。」大宛馬的原產地在今土庫曼斯坦的阿哈爾綠洲,今稱阿哈爾捷金馬,簡稱阿哈馬,體形修長,善於奔跑,當時是中國良馬之首。從此中國良馬體形與之前大有改觀。甘肅雷台西晉墓出土的足踏飛鳥的銅奔馬,就是這種「天馬」。在陝西興平西漢陽信公主墓出土的鎏金銅馬,為當時剛引入中原的大宛馬形象。陽信公主是漢武帝胞姐、大將軍衛青之妻,烜赫一世。衛青逝於公元前一○六年,修墓期間,正逢大宛馬引入中原的公元前一○四年,於是為這位抗擊匈奴的名將夫婦,趕製一件銅馬殉葬。
「鞍馬」繪畫 名家輩出
馬更是北方遊牧民族的命根子。西北突厥人死後都要與生前的愛馬同葬。唐太宗營建昭陵時,亦將生前為自己出生入死、與自己同生共死,立下汗馬功勞的六匹駿馬,由大畫家閻立德、閻立本繪畫,唐太宗自己作讚詞,再由刻工鑿成石雕,陳列於昭陵北闕。六駿基本上都是西域馬,其中至少有四駿屬於突厥馬優良品種。
故宮博物院藏金代趙霖《昭陵六駿圖》卷,依據唐太宗昭陵六駿石刻繪製,絹本設色。第一單元是颯露紫,是昭陵六駿唯一立馬造型,並有一人牽引。在征討王世充時,戰鬥中騎兵被敵軍衝散,只有丘行恭緊隨李世民保護,敵箭射中颯露紫,丘行恭下馬為其拔箭,將自己的戰馬讓給主公,保護李世民突出重圍。再向左依次是:拳毛騧,平劉黑闥作戰時所乘;白蹄烏,與薛仁杲作戰時所乘;特勒驃,與宋金剛作戰時所乘;青騅,平竇建德時所乘;什伐赤,與王世充、竇建德作戰時所乘。
宋朝畫馬以李公麟最著名。北宋後期紹聖四年(一○九七年),蘇軾為李公麟作《三馬圖贊》,批評當時國防鬆懈,馬放南山,縱然是汗血寶馬也無人重視:「兵革不用,海內小康,馬則不遇矣」;「朝廷方卻走馬以糞,正復『汗血』,亦何所用?」
元代統治者身為馬背民族,趙孟頫、趙雍父子,任仁發、任賢佐父子,都是元代畫馬名家。任賢佐《人馬圖》卷,表現國家馬政官員圉官與御馬監裏的戰馬。
明朝實行「天子守國門」基本國策,早期皇帝太祖朱元璋、永樂帝朱棣、宣宗朱瞻基都是一生戎馬倥偬。故宮博物院藏明商喜《明宣宗行樂圖》軸,描繪的是策馬戎行情形,無關行樂。
清代皇帝以「騎射」為「祖宗家法」之一。供奉清宮的意大利畫家郎世寧等都善長鞍馬畫。郎世寧《闞虎騮圖》軸所繪之馬為乾隆初年蒙古喀爾喀郡王澄文札布所進,乾隆帝視其為「馬中仙」。宮廷畫家繪《乾隆帝盔甲乘馬圖》軸,表現乾隆二十三年(一七五八年)北京南苑大閱情景。這時期正是清政府相繼平定準噶爾、回部,統一西北邊疆地區的關鍵時期,大閱耀武揚威,鼓舞軍心士氣。
中國古代馬文化歷史悠久,一脈相承,漢唐宋元明清不斷引進、創新品種,顯示了中華文明突出的連續性、創新性、包容性,文中提到的不少戰馬,參與了不同時期的國家統一進程,保衛祖國統一和社會安寧,又體現了中華文明的統一性、和平性,彌足珍貴。
(作者為中國歷史文化學者、北京市檔案學會副理事長、北京博物館學會學術委員會主任、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員)
「田忌賽馬」顯智慧
事見司馬遷《史記·孫子吳起列傳》。說的是齊國將軍田忌與戰國軍事家孫臏相見後惺惺相惜,當時田忌幾次與齊國諸公子賽馬,下很大賭注。孫臏觀察發現,他們的馬奔跑能力其實不相上下,可以劃分為上、中、下三等。孫臏對田忌說:「您儘管下大注,臣有辦法讓您獲勝。」田忌深信不疑,遂與齊威王及諸公子博以千金。面臨決賽時刻,孫臏說:「今天以您的下駟對他們的上駟,以您的上駟對他們的中駟,以您的中駟對他們的下駟。」如此,三輪比賽完畢,田忌一敗兩勝,贏得齊王千金之賞。於是田忌把孫臏推薦給齊威王,威王向他請教兵法,獲得滿意答覆,便任孫臏為軍師。
